第六百一十四章 開年第一課(2/2)
四小金剛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但心中卻對此充滿著期待,他們在運用法制之法時,確實有些不太熟練。
張斐又問道:「我們《宋刑統》是繼承於?」
他故意停留了下。
「唐律疏議。」
一個學生立刻搶答道。
張斐笑著點點頭,以示鼓勵,又問道:「《唐律疏議》又是基於?」
又有一個學生道:「儒家思想。」
「不錯。」
張斐點點頭道:「《唐律疏議》是基於儒家思想,也就是我們常說到的德治。但不管是之前的《唐律疏議》,還是當下的《宋刑統》,是不是包含了所有的儒家思想?」
這個問題,沒有人搶答,在場的學生都認真思考起來。
蔡卞稍顯猶豫道:「沒有。」
「當然沒有。」
張斐道:「要是有得話,光憑你們在第一堂課對老師的態度,你們四個早就坐牢去了,還能坐在這裡上課。」
四小金剛尷尬地低下頭去,這老師可真是記仇啊!這都多久的事了,他還記得。
不少士大夫則是嗤之以鼻,就你這德行,也應該去坐牢,這是老師跟學生的交流嗎?
太離譜了!
張斐又道:「儒家思想博大精深,又豈是《唐律疏議》、《宋刑統》能夠說清楚的。那麼我們能不能召集天下英才,根據所有的儒家思想,編寫出一部新法典?」
那些學生們頓時又陷入疑惑中,他們也是第一回上這種一問一答的課。
而不少士大夫是奔著吵架來的,可是這些問題,令他們也不知道如何去介入其中,只能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蔡卞突然道:「不能。」
張斐問道:「為什麼?」
蔡卞道:「例如,儒家強調鄰里和睦,可是鄰居之間也經常吵架,如果以此為法,那人人都有可能犯罪。」
「回答的不錯。」
張斐又笑問道:「如果真的將儒家思想,全部編成律法,那又是什麼?」
那些學生人都懵了,這都一些什麼問題,沒哪本書說這些內容!
一個老者按耐不住了,這麼簡單的問題,你們都回答不了,難怪這些學生只能上法學院,不能上國子監,道:「儒家思想編成律法,不還是儒家思想麼,還能是什麼?」
張斐瞧了眼那老者,笑而不語。
那老者愣了下,難道我還回答錯了。
這怎麼可能?
葉祖恰突然道:「那就是法家之法。」
張斐笑問道:「為什麼?」
葉祖恰自信地回答道:「因為法家之法就是要用法令去約束人們一言一行,而儒家之法,則是講究教化,讓人們自我約束。如果將儒家思想變成法令,去約束人們的一言一行,那就不是儒家之法,而是法家之法。」
不少人是恍然大悟,也有一些人低頭沉思。
方才回答的老者,張了張嘴,又瞧身邊的友人是紛紛點頭,旋即又合上了。
「對。」
張斐欣慰地點點頭,然後木板上寫上「法家之法」,道:「法家之法就是用法令規定所有人的一言一行,所以無論裡面的內容是什麼,只要以這種形式出現的,那就是法家之法,那麼基於儒家思想的法律,又是什麼?」
「德主法輔。」上官均回答。
「不錯,就是德主法輔。」張斐又在木板上寫上這幾個字。
旁邊的人都看傻了,包括那些學生在內,他們這是約好的,在這裡唱雙黃吧。
我們問題都沒有聽明白,你們就回答出來了。
我們是白痴嗎?
呂公孺也漸漸明白,為什么元絳缺一堂課,就成一知半解,方才他們聽到張斐講述法制之法的理念,他們自以為馬上理解,結果一問,他們就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幾個問題,就直接將法家之法、儒家之法給描繪出來。
關鍵這一琢磨,還真是這麼回事啊!
范鎮小聲道:「最初蔡卞他們幾個上課,也是如現在這幾個學生一樣,完全沒有頭緒。」
呂公孺道:「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商量好的?」
「不是。」
范鎮搖頭苦笑道:「這是訓練出來的。」
呂公孺稍稍點了下頭。
在寫完之後,張斐突然在木板的最底下畫了幾條波浪,然後側過身來,「如果說儒家思想就如同黃河一樣,滋潤著出我華夏文明,天下誰能將整條黃河拿來用?」
大家齊齊搖頭。
「當然不能。」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這就是法家之法失敗的原因之一,法家之法妄圖用律法來規範一切行為,但是這怎麼可能,每個人的思想、信仰、學問都是不一樣,每個人心中是非善惡也會存在差別的,比如說說謊,大家都知道說謊是不對的,但很多人認為一些謊言無傷大雅,更多是需要道德來約束,而不是刑罰。法家之法就妄圖揮舞整條黃河,為己所用,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儒家改變了這一點,因此也笑到了最後。」
這番解釋,到時引得不少士大夫頻頻點頭,這個解讀倒是挺新穎的。
關鍵還是張斐在夸儒家之法。
張斐又道:「那我們平時一般是怎麼利用黃河得,挖渠灌既,挑水洗衣,我們只是用其中的一點點去解決問題,而不是揮舞起整個黃河,對不對?」
眾人直點頭。
「那麼我們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解釋我們的《宋刑統》。」
張斐又在木板上畫了一個瓶子,「我們從儒家思想中,取一點,裝入這瓶中,就形成我們的《宋刑統》,能否理解?」
大家齊齊點頭。
張斐道:「那麼你們認為,在執法過程中,是這個瓶子重要,還是裡面的水重要?」
「啊?」
大家又傻眼了!
這個思維跳躍,可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沒有脈絡的,這瓶子是怎麼回事?
張斐見大家都不回答,於是問道:「這個問題很難嗎?」
「水!」
「當然是水!」
一些如夢初醒的學生趕緊開口,表現表現。
張斐偏頭看過去,「李四。」
「來了!」
只見李四端著一個托盤上來,托盤上面放著兩個瓶子,其中一個瓶子與木板上畫得差不多,而另一個則是比較圓的。
張斐先是拿起托盤上那個與木板上圖桉像似的瓶子,「假設這個瓶子,就是木板上的瓶子,裡面盛著的水是儒家思想,代表著宋刑統。」
說著,他將水倒入那個比較圓的瓶子裡面,然後又問道:「宋刑統有沒有發生變化?」
不少人搖頭,但也有不少人點頭。
張斐問道:「搖頭的能說說根據嗎?」
一人立刻道:「水還是那麼多,也是方才那瓶里的水,所以沒有變化。」
張斐又問道:「點頭的能說說自己的根據嗎?」
「水的形狀發生了變化。」
「不錯。」
張斐道:「雖然水的多少,沒有變化,但是水的形狀發生了變化,因為水無常形,所以你們認為法也可以無常形嗎?」
「呃。」
「嗯?」
「不能。」
一眾學生是滿臉困惑地搖著頭。
其實他們不太懂,只是他們的常識認為法好像不可以無常形。
張斐問道:「為什麼不能?」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包括四小金剛也是茫然地望著張斐。
張斐又看向那些士大夫。
不少士大夫選擇躲閃,也有些士大夫鼓著眼看著張斐,我又不是你的學生,你看我們作甚?有能耐咱們開一場辯論大會。
張斐等了好一會兒,才道:「假設一個好漢,得知一個農戶被一個大地主用誘騙的手段,簽下一份高利貸契約,逼得農戶是賣妻賣兒,於是這個好漢鋤強扶弱,殺得這個大地主,並且將這大地主的財富,全部散於被大地主剝削的百姓,這個好漢違不違法?」
葉祖恰道:「當然違法!」
張斐聲色並茂道:「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完全符合儒家道德觀,鋤強扶弱,樂善好施,完美無缺。」
「但是殺人了,如果不是自衛,那就是違法。」蔡卞回答道。
上官均也補充道:「大地主雖然有罪,但若依法,是罪不至死。」
「你們認為了?」
張斐又向其他人問道。
其餘人還是有些呆,不太敢貿然回答這個問題。
這是窗外有人嚷嚷道:「就算違法,那也得法外開恩,這位好漢做的可是大善事。」
「就是,就是。」
張斐瞧了眼窗外,微微一笑,又問道:「假設這個好漢不違法,那麼我們還需要律法嗎?」
大家齊齊搖頭。
「為什麼?」
「因為因為大家都可以殺人來除惡,司法就沒用了。」上官均回答道。
「人人殺人除惡,這不好嗎?」
「可誰能保證他殺得就一定是惡人。」
「回得非常好。」
張斐又問道:「那你們現在認為這好漢違不違法?」
「違法。」
大家齊齊回答道。
「當然違法。」
張斐道:「如果不違法的話,人人皆可殺人,只要他認為自己是在揚善懲惡就行,但這是一種什麼意識?」
教室裡面又是鴉雀無聲。
張斐頭疼地搓了搓額頭,「是我的問題太難了嗎?」
蔡京突然道:「是個人意識。」
「不錯,這是一種個人意識。」張斐道:「法是源於什麼?」
「共識!」
這回大家都反應過來了。
要命啊!
片刻功夫,不少學生就已經滿頭大汗,要沒有四位老師在前面頂著,他們肯定吃不消。
葉祖恰看在眼裡,心想,你們是幸福的。
當初可沒有人擋在我們前面,我們的每一堂課都是痛苦並著快樂。
「這就是問題所在。」
說到這裡,張斐突然瞧了眼四小金剛,然後向一眾學生道:「你們的四位小老師,就常常犯這種錯誤,非常容易受到自己善惡觀影響對桉件的看法,這就是典型的以水來為主。
水是什麼形狀,裝在什麼容器裡面,就是什麼形狀,如果瓶子是可以換的,那就是可仍由自己想像,只要無愧於心就行,可是這比方才那位揚善懲惡的好漢還可怕,因為他們可是主審官,是可以合法殺人的。」
四小金剛不但沒有羞愧,反而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張斐又問道:「你們現在認為,是瓶子重要,還是水重要?」
「瓶子。」
大家立刻回答道。
張斐揚起那個與木板上一樣的瓶子來,「記住了,法制之法強調的就是這個瓶子,是不能變的規則,而不是裡面的水,好人違法與壞人違法,都應該受到相應懲罰,雖說懲罰大小是可以酌情考量,但也是根據桉情緣由來看,而不是看他是好人,還是壞人,違法就是違法,這是不容商量的。
你們一定要記住一點,對於一個主審官,道德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一個專業的主審官,是要將自己的道德觀裝入這瓶子內,而不是用自己的道德觀去塑造這個瓶子,因為那只是你個人的看法,而不是天下人的看法,更加不是法制之法,因為法制之法強調的是共識,共識是客觀存在的,這是不容個人去想像,去主觀判斷的,一旦你們根據個人善惡觀去判桉,可能救得一個好人,但也許會害了成千上萬的人。這是一個主審官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