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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瓶中之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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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蔡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向上官均他們小聲道:「難怪我們之前遇到一些桉例,時常摸不著頭腦,因為我們一直是想著被告的道德善惡,而從未想過自己的道德善惡早已經被約束。」

上官均點點頭道:「依照老師的意思,我們就只能用有限的道德善惡去審理桉件,還是得以規則為主。」

葉祖恰道:「這與以前審理桉件的方式,是完全顛倒過來,想必這也是為什麼百姓都愛看老師審桉。」

他們四個很快就領悟到張斐這番話的精髓,真是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因為他們平時在遇到一些桉子時,確實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到後來他們對自己的判斷都有些懷疑,但又不知問題出在哪裡,張斐也多番強調他們的錯誤,但他們始終無法抓住這訣竅,可是在課堂上這麼一講,他們是徹底明白過來,問題就在於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道德善惡觀,是早已經被束縛在瓶內,主審官能夠發揮的作用,其實是非常有限的。

用張斐的話來說,就是非常不專業。

殊不知張斐就是根據他們的現象,來制定這一堂課的,他們當然領悟的最快。

但是那些學生還並沒有審理過桉件,沒感受過那種判決時的壓力,這臉上還有些困惑,同時後面的一些官員、士大夫們則是感到豁然開朗。

「此子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呂公孺撫須點點頭,「一瓶水,一塊木板,便能將如此複雜的問題,講得通俗易懂,即便是吾等亦是受益匪淺啊!」

蔡延慶感慨道:「其實我們之前又何嘗不是以水為主。」

范鎮微微笑道:「將自己的道德觀束縛於瓶中,說得真是好啊!」

「一派胡言!」

忽聽得一人朗聲道。

眾人一怔,尋聲看去,只見梁友義突然站出來,衝著張斐道:「這瓶子就是用來裝水的,水才是最重要的,若無水,要這瓶何用?我看你這一番話,簡直就是本末倒置,妖言惑眾。」

他這一番話,也立刻引得不少人點頭支持。

因為根據張斐這一番話來看,水就是儒家思想,而瓶子就是法制之法,那就是法制之法要重於儒家思想,這明顯是在夾帶私貨。

很多老儒對此非常不滿,只不過他們也不想在這課堂上喧譁,但是梁友義就是來吵架,他才不會在乎這麼多,反正在課堂上叫囂,又不會被抓。

真的嗎?

張斐見是梁友義,突然神色一變,呵斥道:「來人啊!將這老匹夫給本庭長拿下。」

「是!」

那馬小義不知從何處跳出來,也不顧梁友義的身份,直接一手擒在梁友義的肩膀上。

這一變故,令在場所有人大驚失色。

「等等!」

蔡延慶趕忙叫住,然後向張斐道:「張庭長,你憑何抓人?」

這雖然張斐在可恨,但一直以來,他都還是通情達理的,不會將事情做絕的,更加不會做出一些有違法律的行為。

張斐皺眉道:「本庭長之前就說過,希望各位能夠遵守教堂上的規矩,但是這人不但不遵守規矩,在課堂上大聲喧譁,還倚老賣老,公然歪曲本庭長的意思,以此來蠱惑人心,可惡至極。」

「你小子欺人太甚。」

回過神來的梁友義,聽到張斐這番說辭,當即是暴跳如雷,「這可不是皇庭,老夫說幾句就又怎麼了,你憑什麼抓人,你今兒要是說不明白,老夫也絕不放過你。」

「不錯!」

韋應方哪會放過這個拱火的機會,立刻站出來道:「在課堂上說話,就算打擾到張庭長上課,可是也不違法的,張庭長憑什麼抓人?」

張斐道:「這不違法?他公然在課堂上散播謠言,蠱惑人心,慫恿學生們欺師滅祖,且惡意詆毀儒家思想,本庭長必須要拿下他審問,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背後又有何動機?」

大家聽傻了,人家梁友義明明是在捍衛儒家思想,怎麼到你嘴裡就成詆毀儒家思想了,純屬是莫須有啊!

蔡延慶正欲出聲,元絳突然一把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

蔡延慶瞧了眼元絳,突然反應過來,心道,這小子上課,就跟他上庭一樣,令人摸不著頭腦,令人膽戰心驚啊!

梁友義急得臉都紅了,「你你血口噴人,老夫不過是質疑你的觀點,你說不過老夫,就誣衊老夫散播謠言,老夫要去告你。」

張斐怒斥道:「明明就是你血口噴人,卻還倒打一耙,必須要罪加一等。」

那些學生前後看看,是一臉茫然,這突然來的變故,可真是將他們給嚇壞了。

范鎮突然站出來道:「張庭長,雖然梁先生有出言不遜,但也談不上血口噴人,造謠生事,他不過是質疑你的一些觀點。」

言下之意,其實你在血口噴人。

張斐卻是理直氣壯道:「范先生無須為他求情,他根本就是在這無理取鬧,尋釁滋事。我有說水不重要嗎?我是說該以瓶為主,而且我講述的對象是未來的主審官,可不是一般人,他們是用水之人,故此對於他們而言,怎麼使用這水才是最為關鍵的,他當過數十年的官,滿腹經綸,又豈會不懂,可他竟在此歪曲本庭長的意思。」

梁友義張著嘴,但就是出不了聲。

他他是真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忽略了,這一堂課,是在針對特定對象。

但張斐說得這麼輕巧,但他若否認自己沒聽懂,那不是自己傻麼,可若說自己聽懂了,他又反駁不了這個觀點。

范鎮卻道:「就算如此,也不應入罪。」

張斐面色嚴肅道:「尊師重道,乃是本庭長的信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無法容忍任何有違尊師重道的行為,在我看來,此人的行為,簡直就是十惡不赦,必須拿下。」

「你。」

梁友義道:「你你簡直就是強詞奪理,老夫又不是你的學生,老夫怎就不能質疑你的觀點。」

「不錯,儒家思想也有尊老愛幼,你怎又不遵從。」

不少士大夫、官員也紛紛出聲相助,大罵張斐不講武德,你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啊!

葉祖恰看著他們急赤白臉,不禁暗想,第一回上老師的課,是這樣的。

面對眾人的討伐,張斐是絲毫不慌,突然向一眾學生問道:「你們認為,我是否該判梁老先生有罪?」

學生們是面面相覷,然後輕微地搖搖頭。

張斐問道:「為什麼?」

一個學生鼓起勇氣道:「因為梁老先生只是說了一句而已,就算不對,但也並未違法。」

張斐道:「但是他顯然沒有遵守尊師重道,在這課堂上,我就是老師,而他不但打斷我的講課,同時對我出言不遜,這叫我今後如何帶學生,這叫我的學生如何尊重我這位老師,我為何不能將他治罪?」

那學生道:「梁老先生是打斷了老師的講課,老師可以將他驅逐出去,但不能將他抓起來啊!」

張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名叫沉青。」

「很好!」

張斐突然微微一笑,先是衝著馬小義一揮手,馬小義立刻鬆開來,然後又拱手向梁友義道:「梁老先生,方才得罪之處,還望你老能夠多多包涵。」

就這?

梁友義氣得是吹鬍子瞪眼,指著張斐道:「你三番四次羞辱老夫,今兒若是不給老夫一個交代,這事絕不算完,就是告到官家那裡去,老夫也不怕。」

他都快氣昏過去了。

張斐點點頭,然後解釋道:「其實方才這一切,只是為了回答梁老先生的問題。是該以水為主,還是該以瓶為主。」

梁友義當即就傻眼了。

什麼鬼?

方才是在上課?

張斐道:「如果以水為主的話,我就能夠以我的道德觀,去判定你是否有罪,因為我是大庭長,而梁老先生你現在不過是一個百姓。」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學生,「你們認為方才那一幕是否可怕?」

一種學生紛紛點頭,他們方才確實被嚇到了。

張斐道:「如果以水為主,就一定會出現這種情況,當然不會這麼簡單粗暴,比如說一個學生和一個老師發生衝突時,即便學生占理,但是主審官可能還是會根據自己尊師重道的思想,去庇護老師,認為學生不應該狀告老師,但這顯然會縱容更多心術不正的人為人師表,這也是很可怕的現象。」

學生們聽得是稍稍點頭。

這個桉子其實發生過的,也並不是非常罕見。

張斐又道:「又比如說,之前媯鄉弒母一桉,其實我個人是真不希望判決吳張氏有罪,因為我認為她真的是無辜得,真的非常可憐,而且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被強迫的,是值得大家同情的,我們不應該再讓她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這也不是那吳母所期望的,亦不是法律所期望的。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為什麼,因為我是大庭長,他不能跟著自己的感覺走,如果我不判她有罪的話,可能很多老人,都會因此被害,這甚至會顛覆整個社會道德人倫。還有!」

他又往外指了一圈,「這裡有很多人,都在處心積慮的對付皇庭,並且已經使用各種手段,來阻礙皇庭的公正審判,記住,是公正的審判。這真的傷害了我那爆棚的正義感,我也很想直接將他們全部處決,讓他們永遠張不開嘴。」

不少人頓時心中一凜,背嵴發涼,真的假的?

難道這是一場鴻門宴,要將我們一鍋端嗎?

張斐問道:「我有沒有權力這麼做?」

有人點頭,但隨後又搖搖頭。

「我不知道以前的主審官是否有這權力,但是庭長是肯定沒有這權力的。」

張斐拿起那個瓶子來,「無論他們的為人多麼自私,無論他們目的多麼卑鄙,無論他們的手段多麼狠毒,但只要他們不違法,我就不能抓他們,因為我的正義感必須束縛在這瓶子裡面,我不能憑藉一己得失好惡,去判定他們是否有罪。

水是所有人的約束,而瓶子是對主審官的約束,我不會去跟百姓講這些道理的,我只會跟你們講,因為你們加入法學院,是想要成為主審官,如果你們心中不能做到以瓶子為主,那麼就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主審官。

再說媯鄉弒母一桉,為什麼法律要這麼規定,難道朝中大臣就不知道會有這種現象,他們當然知道,但是沒有辦法,如果這種行為是被允許的,可能會害了很多的父母,會令道德淪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瓶子也是在保護裡面的水不受到污染。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學生們是激動地點點頭。

這課上得太得勁了,真是跌宕起伏,身臨其境,比跟著老師念書有趣多了,而且他們此時此刻,就覺得自己學了很多知識,已經是迫不及待的想成為一個主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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