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2/2)
這令他就很為難。
文彥博道:「任何改革變法都會得罪人,其實朝中很多官員更不喜司法改革,目前張三已經將人得罪,是難以服眾,你得及早另做打算,我看那蘇子由就不錯。」
司馬光立刻道:「這如何能行,那張三豈不是成了替罪羔羊。」
文彥博道:「但是張三是不可能贏得他們的支持,隨著公檢法推行開來,若你還想政令通達,就必須安排一個能否服眾之人主持公檢法,否則的話,這定會引人群起攻之,於大局不利。」
朝中還是講究德高望重,張斐的那套理念,是不可能贏得朝中大臣的信服,即便張斐說得再有道理,他們也不會認同的,因為這會傷害到他們的利益。
文彥博認為,一味推張斐上位,那只會令保守派內部分裂。
若以大局著想,就還得做好拋棄他的準備。
司馬光擺擺手道:「這可不行,當初是我逼著張三來接手的,不能說他完成任務,我就找人換了他。」
文彥博道:「但他只是個將才,可管一地,可衝鋒陷陣,而非帥才,管不了全國。」
「呵呵!」
富弼突然撫須笑了起來。
司馬光問道:「富公何故發笑?」
富弼笑道:「我看你們是有些自作多情,張三那小子未必想跟你們一邊,他可是一代宗師啊。」
他看得比較透徹,張斐可從未將自己與保守派綁定,他只是跟司馬光的關係不錯,跟其他人,他都是保持距離的,從未刻意去壟斷他們,同時跟王安石的關係也非常不錯,並且皇帝都很看好他,要知道目前全國就一個大庭長,京城可都沒有大庭長。
你們說邊緣就邊緣。
文彥博稍稍點頭,心想,富公言之有理,張三對於我們而言,只有支持,或者不支持,我們也不一定能夠使喚得動。
正當他們兩派還在圍繞著這個判決進行布局之時,那河中府早已經翻過這一頁,正在開啟新的一番廝殺。
雖然這河中府並沒有京城那麼多權貴,但河中府卻有著一個龐大的地頭蛇群體,也就是那些紮根於民間的吏。
因為這北宋的官員的待遇實在是太好了,政治風險又非常低,而且他們也就三年任期,到期就得調走,如果不是那種背負皇命的官員,如轉運使,宣撫使這一類的,正常調任的官員多半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那麼是誰在管事,其實就是那些吏。
所以北宋的吏是非常厲害的,甚至可以說他們掌控著地方州縣的一切。
官員就只下達命令,執行方面,全都得依靠這些吏。
而此次皇家警察出擊,主要就是打擊這些小官小吏的勢力,這其實也算是河中府第二難啃的一塊骨頭。
最難啃的當然是軍方。
下面那些吏,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立刻認罰,他是有資本在手的,他們開始向上面施壓,那些官員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檢察院。
「當初你們公檢法來到河中府時,口口聲聲說不清算舊帳,可如今你們卻不信守承諾,到時若是引發混亂,那你們就自個去收拾,我們是絕不會管的。」
河東縣縣尉劉大興是極其憤怒地朝著蘇轍怒噴道。
韋應方、樊猛等人也都是怒視著蘇轍。
且不說我們的親戚也都在裡面,關鍵你們這一搞,底下的刀筆吏開始鬧事,我們的政績也都受到影響啊。
蘇轍據理以爭道:「我們並未有清算舊帳,只是那些人做得太過分,牢獄裡面的罪犯,不在牢里待著,竟然就在城外開黑店,這簡直就離譜。
還有,那通往京兆府的商道,竟然被二三十條惡犬給堵塞,迫使商旅只能走山後獨木橋,並且還要繳納昂貴的過稅,如此行為竟然存在二十餘年之久。
諸位說說,這難道不應該管嗎?」
「這當然不應該管。」
韋應方站起來,駁斥道。
蘇轍當即就傻了,呆呆地看著韋應方,「韋通判,你你說什麼?」
你不管就不管,還這麼明目張胆說出來,真不知你是哪來的底氣。
韋應方卻是言之鑿鑿道:「我說這當然不應該管。牢獄裡面的罪犯,為何會提前釋放,跑去店裡找活計干,不就是因為當年朝廷將河中府的錢糧全都拿去打仗,是分文不留,官府還怎麼去管理那麼多囚犯,只能讓一些懲罰較輕的囚犯提前刑滿釋放。
還有商道一事,不錯,那後面收錢的就是轉運司的吏,但那也都是因為朝廷不撥錢,但又要人管事收稅,只能讓他們去收過稅,其中部分錢糧也是上繳給官府,如這種現象,全國上下比比皆是,朝廷若是將錢給足了,誰會願意干那些活。
你們這麼做,就等同於卸磨殺驢,只會寒了大家的心,到時沒人幹活,你們來負責嗎?」
違法違的如此理直氣壯,蘇轍也真是醉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還真的是朝廷默許,因為朝廷沒錢,但又要招人來管理州縣,以及收稅,只能給予他們謀財之路,比如說收取過稅,這得找人去收,但是朝廷又不想給工錢,怎麼辦呢,讓他們多收一點,然後大家平分。
這種強盜邏輯,導致這裡面是沒有規則可言,那些貪官污吏,自然就會鑽這漏洞,儘量去多收稅,滿足上面的胃口,剩餘的就全都是自己的。
蘇轍哪能不知,誰還沒遇見過這種事,語氣頓時緩和不少,道:「我們檢察院可以網開一面,不追究他們的懲罰,只要求罰金作為懲戒,你們可別說,他們撈的每一文錢,全都是朝廷所迫,我們檢察院目前掌控著足夠的證據。」
韋應方道:「蘇檢察長,問題就不在於他們是否違法,而是在於朝廷能否支付他們俸祿,這不給馬兒吃草,又想馬兒跑,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你涉世未深,不懂其中利害。」
蘇轍道:「我只知道無規矩不成方圓,朝廷理應支付他們相應的俸祿,而不是讓他們隨意利用職權謀取財路,如果他們得不到相應的俸祿,大可以來我檢察院起訴,我們公檢法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蘇檢察長。」
曹奕立刻起身道:「你這是在為難我們轉運司,如今轉運司還得支付士兵們的賠償,哪有這麼多錢?」
蘇轍道:「轉運司沒錢,照實說便可,我們會要求朝廷撥錢給河中府。」
這麼狠嗎?
朝廷莫不是你家開的?
你說撥錢就撥錢。
可話說到這份上,他們還真不好反駁蘇轍。
蘇轍又是態度堅決道:「之前的舊帳我可以不算,只要合法,他們的買賣,也可以繼續做下去,但如這種違法行為,我們檢察院是決不能容忍的。」
面對如此強勢的蘇轍,此番談判,自然是無疾而終。
但可將蔡延慶給急壞了,因為下面那些胥吏開始接連罷工,河中府的秩序立刻變得岌岌可危。
因為全都是他們這些吏在管事,他們要是不管,那肯定會大亂的。
這可是蔡延慶的底線。
「張庭長,你們的爭爭鬥斗,我是儘量不參與,而且我的要求也不是很高,就是要確保河中府不亂,可你此番貿然行動,已經讓河中府陷入混亂的邊緣。」
蔡延慶是面色嚴肅地向張斐說道。
言下之意,你要這麼搞的話,那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張斐嘆道:「蔡知府,我也不想,但我也沒有辦法,那些惡霸仗著在衙里的關係,是欺民霸市,這種現象已經是非常嚴重,自從我開庭以來,就一直收到各方的密訟,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這麼做的。」
蔡延慶道:「這我能不知道嗎?但是你得先拿出解決之法,目前官府運作,全依靠那些胥吏,如果他們都不幹了,那我們還怎麼去治理。」
他們就三年任期,沒有能力去培養自己的班子,就只能用現有的吏,他們是最熟悉州府事務,經驗豐富,知道怎麼去管理。
張斐道:「我們不是要至他們於死地,我們只是打擊這種犯罪行為,同時我們也會為他們爭取到合理的報酬。
目前這種方式是絕不可行的,因為這必然會引發行政和司法的衝突。道理很簡單,放權讓他們去收過稅,多收的就算是補助,那不用想也知道,這吃虧的肯定是商人,這就是一種敲詐行為,而我們公檢法是要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一旦商人來我們這裡提起訴訟,我們是不可能不理會。」
蔡延慶聽得是眉頭緊鎖。
以前是政法一體,那大家可以有默契,而如今政法分離,官府繼續放權給他們,讓他們為朝廷斂財,但這顯然與司法衝突。
商人肯定也會上皇庭告狀。
那怎麼辦?
這種默契是必然維持不下去了。
過得片刻,蔡延慶道:「那你怎麼能保證,不會引發混亂?」
張斐道:「這我還是有些把握的,我有調查過,大多數官吏已經聚斂了不少財富,他們可不是亡命之徒,他們也會有所忌憚的,只要我們不給於太重的懲罰,他們應該不會鋌而走險。
而下面那些沒有吃飽小吏,他們通常是沒有背景的,亦或者是新加入的,給他們一份豐厚的報酬,是他們更加需要的。
此外,就是皇庭剛剛判決鄉紳勝訴,那些大地主、鄉紳多半不會選擇立刻與皇庭作對,至少不會公然反對,他們已經得罪官府,不會再得罪我們,這些人會幫我穩住鄉村,如此一來,大局可控也。」
蔡延慶沉吟少許,道:「但前提是,官府得拿出足夠的財政給他們發放俸祿?那邊軍費還未弄清楚,這邊又給官吏增加俸祿,官府能夠負擔得起嗎?」
張斐道:「收稅。」
蔡延慶道:「你們打算增稅?」
「不!」
張斐搖搖頭道:「就只是依法稅收,同時打擊偷稅漏稅,如此一來,是能夠補上這部分財政的。」
蔡延慶恍然大悟,這羊毛到底還是出在羊身上。
只不過這隻羊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大地主。
張斐道:「蔡知府,一個國家是否能夠良好運轉,就是看這個國家能否依法收稅,儘量做到收支平衡,就是這麼簡單。而如今這種行為,那就是一種強盜行為,朝廷與惡吏,利用權力去剝削百姓,然後大家五五分帳,那稅法就如一紙空文,這絕不是長久之計,也是我們公檢法所不能容忍的。有道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