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種稅得稅(2/2)
哇鹽債這一招,真是高,多收歡迎,又能解官府的燃眉之急。
反正對於公檢法是隻字不提。
此時此刻,皇庭是真的無暇顧忌這些,根本沒有心情去跟他們爭搶功勞,原來上回掃惡除惡,仿佛打開了一個潘多拉之盒,導致很多受到冤屈之人,都跑來告狀。
尤其是那些受到官府盤剝的百姓。
張斐也是天天忙於跟四小金剛開會,不過張斐還是堅持一個原則,那就是除命桉之外,他們只算接受最近才發生的糾紛,公檢法來之前的糾紛,是一律不接受。
此外,張斐也漸漸減少自己開庭的次數,一般的訴訟桉,都是先跟四小金剛開會,每個桉子都研究一遍,張斐定下相關懲罰,然後由他們去開庭審理,讓他們得以歷練。
「咦?」
張斐突然放下手中的一張狀紙,又從旁邊找出好幾張,做以對比,「怎麼這麼多百姓,訴訟這個撲買稅的?」
蔡京立刻解釋道:「這事我也正打算跟老師說,這撲買稅的契約是去年撲戶跟官府簽訂的,但是糾紛發生在今年秋初之時,我們也不知道皇庭是否接受他們的訴訟?」
「這些先等會再談。」
張斐擺擺手,又問道:「這個撲買稅,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們誰能跟我仔細解釋一下。」
四小金剛面面相覷,好似在問彼此,老師連這個都不清楚嗎?
一旁的許止倩解釋道:「簡單來說,這就是一種包稅制度,主要是針對一些比較偏遠地區的稅收,且是以墟市的商稅為主,也有一些地方,官府是連兩稅都賣給商人。
官府會專設撲買場,將這些墟市的稅統統包給商人,商人是當場付一筆錢給官府,獲得這收稅權力,然後再派人去當地收稅,以此來獲取盈利。對於官府而言,是既減輕收稅成本,又能得到充足的稅額。」
葉祖恰又進一步補充道:「那些偏遠地區的鄉村,都是非常零散的,官府若特地派人去收,所收之稅,可能還不夠這人力成本,而且由於那些地方太過偏僻,官府對於當地的管控也是不足,即便派人去,也是很難收到稅,打包賣給有手段的人去收,這確實能夠減輕官府許多負擔。」
張斐聽得稍稍點頭,「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方式。」
上官均立刻道:「但這只是對官府有利,對於百姓可是不太好,正如方才敦禮所言,那些地方的稅比較難受,那麼買下這些稅的,幾乎是一些豪民,他們會請一些潑皮無賴去當地收稅,收得越多,他們就賺得越多,而只要不鬧出人命,官府幾乎不管,這其中難免會有一些敲詐勒索行為。」
蔡卞又道:「朝廷採取的這種撲買制度,是價高者得,那些豪民出得價越高,他們就會用更狠地手段,從百姓手中將錢收上來。且由於那些地方都過於偏遠,即便當地發生什麼事,官府可能都不知道。」
蔡京補充道:「即便知道,也不會影響到官府的治理,故此以往那些百姓也只能憑藉自己的手段去抗爭,但也難敵那些潑皮無賴的騷擾,很多百姓是深受其苦。而如今當他們得知公檢法會捍衛每一個百姓的利益,並且會為百姓做主,於是就紛紛上門告狀。」
你說這宋朝會不會玩,什麼都能交易,連稅都能承包給商人。
這確實省錢省事。
但是百姓就遭殃了,受到更大的壓迫和剝削。
張斐一邊聽著他們介紹著撲買稅,一邊沉思著,似乎在盤算什麼,等到他們都說完後,他才問道:「所以你們認為,這是屬於合理的嗎?」
上官均立刻道:「學生以為這當然不合理,官府至少還得遵守法律,而那些豪民唯利是圖,與強盜無異。」
蔡卞道:「但除非朝廷免除那些地方的稅收,否則的話,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說想辦法約束那些豪民,但是這麼一來,那些豪民就不會願意參與撲買。」
「是嗎?」張斐滴咕了一句,突然問道:「河中府共有多少地方的稅是包給那些商人去收的。」
「整個河中府有五十二處。」蔡京回答道。
張斐驚訝道:「這麼多?」
蔡京回答道:「因為河中府山區比較多,許多鄉村幾乎是與世隔絕。」
「那賣了多少錢?」張斐又問道。
蔡京回答道:「兩萬餘貫。」
「那也不少啊!」
張斐點點頭,思索一會兒後,突然向蔡京道:「蔡京,你去一趟轉運司,請元學士上門一趟。」
蔡京點點頭道:「是。」
上官均忙道:「老師打算怎麼處理這些官司?」
張斐道:「我打算親自審理此桉,不過你們得告訴法援署那邊,我們只算今年秋天發生的糾紛,其餘的我們一律不接受。」
而那邊元絳得知張斐相約,是屁顛屁顛的就來了。
在後山那邊的一間小屋內,這一老一少坐在桌旁,中間擺放著一個小火鍋,冒著騰騰熱氣,是香氣四溢。
隨著鹽債的出售,可算是解了官府的燃眉之急,如果有一百萬貫的額外收入,之前那些賠償和支付給吏的俸祿,那就都不算事了。
元絳這懸著的心,也是暫時先落了下來,所以即便張斐不約他來,也必須得找張斐喝上一杯。
「呵呵張庭長果真是料事如神,不少大地主都是用糧食來購買鹽債,並且幾乎所有人都是要求到期還鹽。」
「這其實並不難猜。」
張斐笑道:「首先,今年算是一個豐收年,並沒有遭遇什麼天災,這糧食供應相對比較充足,糧價沒有上浮的條件。
其次,青苗法的出現,又將利息給壓了下來,想要憑藉高利貸獲取巨額利潤,至少在明年是比較難的,雖然一分五的利息,仍高於鹽債的利息,但借也借不出太多,這糧食與其放在倉庫裡面生霉,就不如拿去購買鹽債,不但能夠獲取利息,還能夠操縱鹽價,在三年後有望大賺一筆。」
「是這麼回事。」
元絳點點頭,又擔憂道:「但是他們若真在三年後,將鹽價炒上去,這又會引發民怨的。」
鹽池每年的產量,就三四百萬貫,等於是提前賣出三分之一的鹽,這些鹽商、鈔商是足夠操控鹽價的。
如今的鹽價,本就不便宜,要是再炒高,那些百姓承擔不起。
張斐笑道:「在契約上,朝廷只是保證每年償還利息,可沒有保證,到時鹽價會很高,同時提舉常平司有平抑物價的職權,朝廷可以通過投放更多鹽,去平抑鹽價。」
元絳疑惑道:「那也得有足夠的鹽。」
張斐只道:「關於這事朝廷方面自會派人解決的,元學士完全不用擔心。」
元絳不禁審視張斐一眼。
解鹽是肯定沒法增加鹽產量,如果需要調集其它地方的鹽過來平抑,那這運輸成本,也會將鹽價給抬上去,是毫無意義的。
就只有一個地方的鹽是可以用於此招,那就是西夏鹽。
但是趙頊即位後,立刻下達死命令,不准進口西夏鹽,意在打擊西夏的經濟。
可見張斐不願多說,元絳也就沒有再多問,轉而說道:「但發行鹽債,到底是寅吃卯糧,裁軍的確可以剩下不少錢,但那也只能抵消目前財政上的缺失,三年以後,河中府的財政將會少一百萬貫,這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三年之內,光憑稅收能夠增加這麼多嗎?」
張斐笑道:「目前河中府的稅收規模,是肯定彌補不了的,但這古人有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稅亦可得稅啊!」
「種稅得稅?」
元絳不禁一愣,「這稅怎麼種?」
張斐道:「這一百萬貫足以用於支付吏的俸祿和士兵們的賠償,還會剩餘不少錢。這些錢就可以用於興修水利和道路,興修水利,讓畝產增加,興修道路,方便商旅做買賣,如此一來,便可產生更多的稅收,這就叫做種稅得稅。同時提舉常平司還能夠做買賣,交易貨物,以及借貸。」
元絳道:「其實關於興修水利和道路,在青苗法中亦是有規定的,但是這能種出一百萬的稅嗎?」
張斐點頭道:「能。」
元絳驚奇道:「你憑何這麼篤定?」
張斐笑道:「在一條寬闊平坦的大道上,就是閉著眼駕車,也能夠跑得很快,但是在狹隘崎區的山道上,你就是技術再高,也有跌落懸崖的風險。
公檢法已經將道路擴展、鋪平,官府的任何一個政策,都取得之前十倍,甚至於百倍的效果,再加上稅務司的到來,三年種出一百萬貫的稅,絕對有可能,即便少一點,也可以通過再發行鹽鈔、鹽債來彌補。」
元絳撫須思索半響,突然舉杯道:「那老夫就拭目以待。」
要是之前,他或許有些不太相信,但是現在的話,他只是覺得非常期待。
談及完此事後,元絳又問道:「對了,你今兒約我來,是為什麼事?」
張斐道:「撲買稅。」
元絳稍稍一愣,立刻問道:「有百姓上門告狀?」
張斐笑道:「看來元學士也知道這情況。」
元絳嘆道:「怎麼會不知,但那也沒有辦法,如果朝廷每年派人去收稅,稅收可能還不足以抵消這成本,並且會惹上許多麻煩的,是吃力不討好啊!」
張斐道:「但是這麼下去,會影響到我們公檢法的,一群潑皮無賴去收稅,可想而知,這中間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我們公檢法不能為那些百姓做主,公檢法的權威大打折扣,故此我決定將會開庭審理此桉。」
元絳道:「但是這個官司,可能又會打擊到官府的威信,之前那場禁令官司,就已經引來官員們不滿,你這馬上又來一次,真是如同火上澆油,到時我也不太好安撫。」
別看他嘴上硬氣,但每回他都是遵從皇庭的判決,官員們已經是憋著一肚子氣,如果這頻率太快,他也為難啊!
如果他再想辦法退讓,興許也會讓他們看出來。
張斐笑道:「元學士無須安撫他們,這回就由著他們性子吧。我們老是里外配合,哄著他們也不是一回事,司法可是非常嚴肅的,是每個人都應該遵守的,所以,也是時候讓那些官員們知道,如果他們輸掉這場官司,那他們就必須為此負責。」
元絳一怔,問道:「你確定?」
張斐自信地點點頭。
元絳又問道:「那會不會對財政造成影響?撲買制度,能夠減輕財政不小的壓力。」
張斐笑道:「元學士放心,不會的,因為稅務司會解決這些問題的,而且,我也打算用這場官司來迎接稅務司的到來。」
元絳道:「稅務司不是明年才到嗎?」
張斐笑道:「我已經要求他們儘量今年年底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