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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三法之爭(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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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鎮的這個問題,使得在場不少官員的臉色微微一變,這神情中透著一絲緊張的意味。

元絳只是澹定地搖搖頭道:「抱歉,元某不大清楚范先生為何這麼問?」

范鎮稍一沉吟,又問道:「適才元學士口口聲聲說朝廷會因此廢除青苗法?但不知元學士因何斷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元絳身上。

其實答桉大家都知道,就是賺不到錢唄。

關於這一點,司馬光、文彥博他們在朝中嚷嚷很久了,但是這窩裡吵歸窩裡吵,他們也不會去外面大肆宣揚,到底這只是屬於統治階級內部的鬥爭,可如今這外面可全是百姓,所以,這能說嗎?

院外的百姓倒還是處於霧裡看花,有些懵逼,但是官員們卻是神情緊張、忐忑不安。

這窗戶紙都快要捅破了呀!

陳琪不禁都小聲道:「這麼問下去的話,朝廷的威嚴將會蕩然無存。」

蘇轍卻是看了眼張斐,笑道:「這都是學習張庭長的。」

陳琪一愣,心道,這確實是張三的風格。

以前張斐經常在庭上拔官府的底褲,問一些官員無法回答的問題。

王申瞧了眼蘇轍,好奇道:「檢察院長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蘇轍只是笑道:「事已至此,擔心又有何用。」

打之前,他就已經料到這一幕。

范鎮告得可不是官府有沒有權力去禁止他們約定利息,因為他心裡清楚,官府當然是有權禁止的,在這一點上打,是打不過的。

他是起訴官府擅弄職權,聚斂財富,肯定就是要爆對方的黑料,將官府的行為往有罪方面引導。

反之,李敏他們必須要證明這條禁令的合法合理,既然己方是合法合理的,那對方就一定是錯的,他也一定要攻擊對方。

這場官司必然就是要互相傷害。

元絳瞧了眼范鎮,見他面色堅決,心知這一關不太好過。

其實在此之前,他就已經預想到,范鎮可能會就這一點發難,就是看問得深淺,如今看來,他就是要捅破這窗戶紙。

元絳也只能如實回答道:「因為青苗法的作用,不僅僅是為惠民,同時也希望能夠改善國家財政,實乃一舉兩得的上上之策,關於這一點,朝廷說得是非常清楚,范先生應該也是知曉的。」

范鎮繼續追問道:「也就是說只要朝廷未能盈利,即便能夠惠民,也必然會被廢除?」

元絳沉吟少許,解釋道:「朝廷頒布青苗法,主要是為解決高利之害,但又吸取了常平倉法之弊,之前常平倉法是有提供無息借貸,可是一旦官府財政吃緊,就變得難以為繼,而青苗法提供有息借貸,這樣就能夠確保一直運行下去。

那如果民間真的有更低的利息借給百姓,高利貸不再泛濫,那麼對於朝廷而言,青苗法自然也沒有存在的必要,這也是朝廷樂於希望見到的。

但是對方以宗法約定利息,其目的就不是為了幫助百姓,而是為了破壞青苗法,只要青苗法不存在,那就無法制衡高利貸,他們如此猖獗,公然與官府為敵,官府怎能無動於衷。」

他這一番回應是條理清晰,簡單明了,顯然也是早有準備的,畢竟他事先就想到對方會就此發難。

這立刻也打動了不少百姓,只見院外許多人都是情不自禁地點著頭。

畢竟之前放高利貸的可不是朝廷,而是那些大地主們。

而那些鄉紳不禁是大失所望,這都沒有將他給問倒。

但范鎮並不氣餒,兀自微笑道:「元學士不斷強調,那些鄉紳以宗法約定利息,乃是使用壟斷之術,目的就是為了破壞青苗法。那如果最終如願禁止了鄉紳們以宗法約定利息,那麼提舉常平司會否因此受益?或者說,會有更多人的來提舉常平司借錢?」

元絳點頭道:「青苗法當然會得到更好的執行。」

范鎮又問道:「提舉常平司會否從中受益?」

元絳稍稍猶豫片刻,點頭道:「會。」

范鎮道:「既然官府會因此受益,那么元學士又如何說明,官府這麼做,就不是在採取那壟斷之術,在限制民間低息後,官府便會將利息調到到五分,甚至更高,以此來聚斂財富?」

不少官員當即嚇出一身冷汗來。

天吶!這也能問嗎?

蘇轍卻是眼中一亮,心想,不虧是范學士,原來之前只是虛晃一槍,這才是殺招,問得好啊!

他在制置二府條例司曾就以這個問題,與呂惠卿爭論過,你可以約定兩分,但也可以約定二十分,關鍵誰也管不著,這比高利貸要更加可怕。

而且他預計肯定會出現這種情況,因為王安石根本目的是斂財,如果正常借貸,賺不到多少錢,就肯定會用手段的。

「我反對。」

李敏立刻站起身來道:「這完全是對方一廂情願的猜想,。」

范鎮立刻道:「我此問就是源於元學士禁止宗法低息借貸的理由,而不是什麼猜想,如果我的問題不成立,那麼官府也禁止的理由,也將不成立。」

張斐思索半響,道:「反對無效。證人必須對此作答。」

這個問題,還真是打了個元絳一個措手不及,因為官府壟斷是完全合法的,沒有道理可講,但是在這裡說出來,好像又有些不太妥,畢竟他們現在是在爭奪這道德制高點,沉吟少許,只能避重就輕道:「官府並沒有禁止低息,只是禁止宗法約定的利息。」

范鎮道:「但是鄉紳們也只是約束自己鄉里的地主,並沒有約束百姓只准在鄉里借錢,但官府卻也容不下,而且官府認為鄉紳們這麼做,是在玩弄壟斷之術,只是根據青苗法的二分利在先,他們約定的一分五在後,但是在此禁令中,官府可是深受其益,那麼官府如何保證,此番禁止,就不是壟斷之術?」

元絳道:「因為朝廷可是有明文規定的。」

此話一出,院外突然響起了噓聲。

元絳很是尷尬。

這事百姓可是非常非常清楚,要說壟斷之術,誰玩的過朝廷,那規定有個毛用。

直娘賊的,老子交的錢,從來就比規定上的要多得多。

你跟我講規定?

此時,他們也已經恍然大悟,你說鄉紳們是玩壟斷之術,你怎麼能證明,你不是在玩壟斷之術?

你比他們更狠啊!

「肅靜!」

張斐一敲木槌,喝止住百姓,然後又向范鎮道:「范先生,你可以繼續了。」

「多謝!」

范鎮微微頷首,又向元絳道:「聽聞元學士剛剛來到河中府,就打了一場關於鹽鈔的官司?」

元絳一聽就暈了。

「我反對。」

李敏又起身道:「此問與本桉無關?」

范鎮不緊不慢道:「我稍後會證明此問與本桉有著密切的關係。」

張斐道:「反對無效。」

李敏鬱悶地坐了下去。

元絳無奈之下,只能稍稍點了下頭。

范鎮道:「請問每年發售多少鹽鈔,每張鹽鈔換多少鹽,朝廷可有明文規定?」

元絳點點頭。

范鎮道:「但是據我所知,相信元學士也知道,其實各地鹽池都未有按照規定,這又是為什麼?」

在場不少鹽官心中一凜,這真是也躺著中槍啊!

他們心虛地偷偷瞄了眼張斐,見張斐面無表情,稍稍放下心來。

「呃咳咳。」元絳含湖不清道:「這裡面有著諸多原因,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

這就沒法解釋。

范鎮道:「但事實就是官府也並沒有遵守規定,對嗎?」

元絳猶豫片刻,旋即還是點點頭。

這事百姓心裡都明白,再怎麼解釋都是狡辯。

范鎮又問道:「那不知元學士憑何保證,當官府禁止民間低息借貸後,官府就不會抬高利息?」

元絳不做聲了。

過得一會兒,張斐看向元絳道:「還請證人對此作答。」

元絳被逼的沒有辦法,也只能道:「這我的確無法保證。」

他如果說自己能保證,范鎮就能找出一萬個事實,來證明他根本保證不了。

因為元絳當了這麼多年官,什麼縣官、知府、轉運使,等等,難道那些地方就沒有這種現象?

他也沒法制止。

事實就是制止不了。

四小金剛聽得是直搖頭啊!

這就尷尬了呀!

范鎮道:「我問完了。」

元絳嘴角抽搐了幾下,此時此刻,他也明白為什麼當初王安石打死都不願意坐在這裡上面。

真是煎熬啊!

同時院外噓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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