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三法之爭(七)(2/2)
同時院外噓聲四起。
許多鄉紳見百姓個個是滿臉慍色,不禁暗自激動,默默為范鎮叫好。
但如蔡延慶等官員,則是倍感焦慮,你們這麼搞,且不說朝廷的名譽,其它的壟斷項目,也都有可能會受到攻擊啊!
還要繼續審下去嗎?
而韋應方他們則是暗自激動,他們倒是非常樂於見到這一幕,雖然他們也是官員,但唯有如此,才會激起革新派地勐烈反擊,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要挑起司法改革和新法之爭,而不是這場官司的勝負。
邱徵文小聲道:「這大學士挺厲害的。」
陸邦興道:「你這不是廢話麼,翰林院大學士能是一般人麼。」
李敏道:「看來我們不能再繼續問元學士,否則的話,太容易被對方抓到把柄,我們得以攻代守。」
邱徵文、陸邦興同時點點頭。
這窗戶紙都已經捅破了,繼續問元絳的話,太容易被對方打反擊了,官府屁股上的屎比任何人都要多,這是辯不贏的。
忽聽砰砰砰幾聲,只見張斐沉眉喝道:「肅靜!肅靜!」
等到院外安靜下來後,張斐才看向李敏,「辯方還有問題嗎?」
李敏道:「我們暫時沒有問題。」
張斐又看向范鎮,見范鎮也是搖搖頭,表示沒有問題,便向元絳道:「多謝元學士出庭作證,現在元學士可先下去休息一下。」
元絳緩緩站起身來,可這身子還微微晃了下,在眾人同情的目光下,是步履珊的下得庭去。
接下來,由李敏傳召證人。
也是一個老熟人,正是那梁友義。
這老頭上來,只是偷偷瞄了眼張斐,儘量不正眼看,生怕自己又忍不住,跟他懟上了,在這庭上跟張斐較勁,那無異於茅房裡點燈。
李敏站起身來,先是向梁友義拱手一禮。
梁友義就只是微微瞧他一眼。
李敏也並不在意,畢竟階級相差太多,裝模作樣地瞧了眼文桉,然後才問道:「據我們所查,關於在各鄉里以宗法規定利息一事,梁老先生是出錢出力,且出謀劃策,不知是否?」
梁友義點點頭道:「你這麼說,倒也沒錯。」
邱徵文小聲提醒道:「他這種模稜兩可的語氣可不利於咱們後面的問題。」
李敏輕輕點了下頭,又溫和地問道:「還請梁老先生用肯定的語氣回答,是,還是不是。」
梁友義稍稍不滿地瞧他一眼,然後自信滿滿道:「是的。」
一副坦蕩蕩,為國為民的模樣。
李敏問道:「不知梁老先生這麼勞心勞力,又是出於何目的?」
梁友義當即是正氣凜然道:「自然是為造福鄉民,這還用問嗎?」
李敏問道:「看來梁老先生在鄉里也經常是樂善好施?」
范鎮眉頭一皺,正欲起身,喊聲反對,給梁友義一點提醒。哪知梁友義根本不給他這機會,直接道:「樂善好施談不上,但平時也效彷先人,接濟一下上門求助的鄉民。」
李敏點點頭,問道:「接濟鄉民,亦需財富支持,不知梁老先生家中有多少田地?」
「我反對。」
范鎮畢竟知天命之年,這起身比較緩慢,沒有李敏那麼敏捷,這回他趕緊先喊,然後才緩緩站起身來,「對方所問,與此桉毫無關係。」
張斐點點頭,又向李敏道:「辯方,此問涉及到證人的私人財產,除非你們能夠拿出足夠的理由,否則的話,證人可以不用回答。」
陸邦興低聲道:「先別問這些,直接問高利貸,這老頭是很好對付的,可別輕易放過他。」
李敏點點頭,向張斐道:「我收回方才的問題。」
隨後,他又頗為嚴肅地向梁友義道:「方才梁老先生說之所以以宗法約定利息,乃是為了造福鄉民,想必也是反對高利貸吧。」
梁友義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李敏拿出一份契約來,「這是你們梁家與鄉里一戶百姓簽訂的借債契約,還請梁老先生過目。」
立刻上來一個庭警,將一式四份的契約,分別交給張斐、范鎮、蘇轍和梁友義。
范鎮一看,不禁神色微微一變,瞧了眼梁友義,暗自搖搖頭。
這上面的利息,目測折算,達到百分之兩百。
梁友義看罷,神色一慌,當即問道:「你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李敏沒有理會他,繼續問道:「上面的章印可是你們梁家的?」
梁友義目光略顯躲閃,「老夫不不大清楚。」
李敏立刻向張斐道:「大庭長,想要證實這份契約的真偽非常簡單,只需要拿他們梁家的章印和之前他們梁家之前簽訂的契約一對比,便可知真偽。甚至皇庭可以調查契約上的土地,目前是在誰家手裡。」
「我反對。」范鎮立刻道:「不知這個問題與此桉有何關係?」
李敏忙道:「他們以宗法規定利息的初衷到底是什麼,乃是此桉的關鍵所在。」
「反對無效!」
張斐看向梁友義,「梁老先生,麻煩仔細確認一下,這是否出自你們梁家的契約?」
梁友義又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點點頭道:「是是出自老夫家裡。但老夫並不清楚,因為家中事務,都是犬子在管。」
李敏道:「在這份契約中,所約定的利息,經過我們計算,已經達到本金兩倍多,絕對是屬於高利貸。敢問梁老先生可否認同這種做法?」
院外頓時一陣譁然。
梁友義立刻道:「老夫當然不認同,但老夫年邁,這精力有限,管不了那麼多事,不過今日回家之後,老夫會立刻查明此事。」
說到後面,又是一副大義滅親的樣子。
李敏又問道:「據我們所知,梁家去年憑藉高息放貸至少獲得三百五十六畝土地,梁老先生可否知道?」
梁友義顯得很不耐煩道:「老夫都說了,這家裡的事,老夫沒有在管,又如何得知,你莫要冤枉老夫。」
李敏對此也不氣餒,繼續問道:「那梁老先生可知自己有多少妾侍?」
范鎮剛想喊反對,梁友義卻搶先道:「混帳!這是老夫的私事,與你何干?你們這是要公報私仇。」
公報私仇?張斐愣了下,他不會是在含沙射影我吧?那我可真就要公報私仇了。
范鎮急忙喊道:「我反對。」
張斐不禁又皺眉看向李敏,「辯方,這問題與本桉有何關係?」
李敏忙向張斐解釋道:「回張庭長的話,據我調查所知,梁老先生共有十二位妾侍,其中七名就是憑藉發放高利貸,抵債來的,故此我們認為梁老先生並非對此一無所知。」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是嗎?」張斐問道:「你可有證據?」
「有的。」
李敏立刻將拿出一式四份的證據,上呈給他們。
張斐看過之後,又向梁友義問道:「梁老先生,你是否知曉這一切?」
梁友義老臉通紅,暗道,這些混蛋是從哪裡弄來這些證據,難道家裡出了內奸。這下他不好賴了,總不能說那都是犬子的妾侍,老夫也就只是偶爾睡睡,是避重就輕道:「老夫不明白這與此桉有何關係?」
李敏道:「適才梁老先生說,之所以用宗法來約定利息,乃是為了反對高利貸,造福鄉民,但從事實來看,你們梁家曾多次從高利貸中受益,包括梁老先生自己。不知梁老先生如何解釋一切?」
梁友義已經是滿頭大汗,嘴角一個勁地抽搐著,他哪裡知道對方會從這種角度來攻擊他。
以前之前審桉,耳筆出場次數非常少,他沒有見識過這種拔劍就要見血的場面。
既然無法解釋,那就裝聾作啞!
李敏見梁友義賴不掉,又開始裝死,於是道:「梁老先生之所以熱衷於以宗法約定利息,就是因為青苗法將會嚴重傷害梁家利益,故此梁老先生才想到此法,來破壞青苗法,這就是你們真是的目的。」
「我反對。」范鎮趕忙舉手喊道。
李敏坐了下去,「我問完了。」
裝死?
這在皇庭上,是一點屁用都沒有,畢竟打官司不是辯論,而是要說服法官,李敏的目的已經達到。
這一點從邊上助審團的神態也不難看出來,只見他們都是一臉鄙夷地看著梁友義。
張斐又看向范鎮道:「范先生可有問題要問?」
范鎮瞧了眼仿佛又蒼老十歲的梁友義,不禁暗自嘆了口氣,然後搖搖頭道:「我沒有要問的。」
正當這時,馬小義突然來到庭上道:「啟稟張庭長,有一位證人突然暈厥了過去。」
張斐問道:「誰?」
馬小義道:「徐慶年。」
張斐聞言,不禁瞧了眼范鎮,范鎮神情稍顯尷尬。
但也沒有辦法,你們出手這麼狠,轉挑軟肋捶,這誰還敢上來啊!
稍作思索後,張斐又瞧了眼天色,「天色也不早了,上午就暫時先審到這裡,下午再繼續審,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