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已無傷大雅(2/2)
張斐馬上跟著高文茵回家,換了一身衣服,然後趕往馬家解庫鋪。
「三哥來了。」
見到張斐,樊正立刻迎了出來。
張斐道:「抱歉!抱歉!公務太繁忙,我們來晚了。」
「無妨!無妨!」
樊正伸手道:「三哥,快快裡面請。」
張斐一看店鋪裡面這麼多人,於是就問道:「對了!衙內他們可來了?」
「在左廂房喝酒。」
樊正說著,又拉著張斐到一邊,「三哥,你能不能先別去找衙內。」
張斐愣了下,「怎麼?你還安排了工作給我?」
「不不不!」樊正誠惶誠恐道:「我只是希望三哥能去後堂安撫一下那元學士,他可是一早就來了,而且非常緊張,你這不來,我都不敢去。」
張斐笑道:「是嗎?」
樊正道:「元學士好似認為這做買賣,一天就能賺個幾千貫,可是這怎麼可能,我都不知道怎麼說。」
張斐呵呵笑道:「好好好!我去看看。」
馬家解庫鋪內堂。
「元學士,你這老是走來走去,不嫌累麼?」
張斐望著面前來回踱步的元絳,不禁笑問道。
「你喝你的茶,別管老夫!」
元絳揮揮手道。
張斐也非常聽話,端起茶杯繼續喝了起來,又聽元絳在那喃喃自語,「這外面動靜不小,今兒應該收成不錯吧。」
張斐張了下嘴,到底還是忍住沒說。
其實今日最緊張的可不是在外迎客的樊正,他雖然年輕,但也見過大場面,真正緊張是坐在裡面乾等的元絳,因為此番合作,是等於將新政的大部分任務下放給商人,而他來河中府,就是要執行新政的,馬家解庫鋪能否成功,將直接影響到他的政績,也會用想到王安石。
過得一會兒,忽聽得吱呀一聲,只見樊正走了進來,元絳頓時一個飛撲過去,「怎麼?有多少人借錢。」
樊正偷偷瞄了眼張斐,張斐點點頭,示意他如實說。
樊正如實道:「還算不錯,我們共借了十筆出去。」
「這麼多?」
「這麼少?」
元絳和張斐幾乎同時說道。
說罷,二人對視一眼,元絳納悶道:「這多嗎?」
張斐道:「這不多嗎?」
「才十筆,哪裡多了?」
元絳不解道。
張斐立刻道:「樊大,你真是不會說話,你就告訴元學士,這相當借了多少個農夫的錢。」
樊正道:「我們一共了借了三百來貫出去,差不多約等於五十個農夫的借貸。」
張斐道:「這不到一天功夫,就借了五十個農夫,這還不多嗎?再加上這還是開張第一日,已經是非常驚人的數目。」
樊正也點點頭,「其實有很多人是想來借錢的,只是還不大放心,都在考慮,但往後肯定會越來越多的。」
「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啊!」
元絳坐了下來,「我是要拿利息出來交差的。」
他要的不是你做買賣的數目,而是要一個令人震驚的數目,因為這是朝廷的買賣,必須能夠給人感官上的刺激,借給幾千貫,跑去朝廷邀功,那會被人打出來的。
張斐呵呵道:「元學士,利息是怎麼都交不了差的。」
元絳詫異道:「你這話怎麼說?」
張斐道:「你就是一年借十萬貫出去,這利息也才兩萬貫,我聽說城裡那些大財主,賣個釀酒資格,都得兩萬五千貫。」
樊正詫異道:「才兩萬五千貫?」
張斐問道:「你樊樓花多少?」
樊正道:「一年至少六萬貫。」
張斐勐抽一口冷氣,又看向元絳道:「元學士,這點利息怎麼交差?況且咱們還是講究細水長流,這本錢興許一年都還回不來。」
元絳道:「當初不是你說能行嗎?」
「我說得是種稅得稅。」
張斐道:「外面那些人借錢是為啥?是為了做買賣,一方面,他做買賣就得賺錢,賺錢就得交稅,另一方面,他們得僱人,僱人都得給工錢,拿著工錢的人也得交稅。稅才是關鍵,如今外面那些大地主都想明白了,正處心積慮地對付稅務司。」
元絳張了下嘴,旋即又看了眼樊正。樊正心領神會,「若元學士沒有別的問題,我就出去忙了。」
「去吧!去吧!」
樊正一走,元絳就向張斐道:「你可不忘記,王介甫還等著咱們的政績。」
張斐道:「我沒有忘記,能收得上這麼多稅,全憑新法,只不過不是依靠新法直接得利,這新法更像似種草,去養著牛,牛在耕地種出糧食,只要財政改善,那就行了呀!朝廷可不會管這錢是從哪裡來的。」
元絳道:「以前可以這麼說,但是我剛剛收到消息,目前朝中,有很多人認為汴京和河中府的成功,是在於公檢法,而非新法。」
哇!你這消息忒也不靈通了,現在才知道。張斐故作詫異道:「真的嗎?這法令和政令本就是缺一不可,沒有可爭論的。」
元絳嘆道:「朝中之事,非你想得那麼簡單啊!」
張斐道:「我只知道,這財政改善,咱們都有政績,回到朝廷,咱說得話就是權威,咱說是新法,就是新法,是公檢法就是公檢法,財政不改善,咱們連張嘴的資格都沒有,只有挨罵的份。」
「這倒也是。」
元絳點點頭,道:「其實現在回頭來想想,青苗法只能抑制土地兼併,可要說以此法來改善財政,也真不過是痴心妄想啊!」
張斐微微一笑,你老現在才知道啊!道:「不過元學士若想弄點動靜出來,也不是不行的。」
元絳忙道:「你有何辦法?」
張斐道:「這裡的收入,是細水長流,若不懂種稅之理,也難以明白其中玄妙。但這種收入剛好符合官府的一些零碎支出,元學士可以將部分官府的支出,都算在這解庫鋪,每月來此領一些錢,那邊就可以將更多的財政直接用於朝廷,那麼在朝廷看來,這帳目就會變得更加好看。」
元絳聽得眼中一亮,「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而且這能夠有效防止官府貪污腐敗。」
張斐笑著點點頭。
元絳頓時轉憂為喜,「還是你小子機靈啊!」
「子由!你說他們當初會不會只是虛晃一槍?」
范鎮站在街對面,望著門庭若市的馬家解庫鋪,神情稍顯鬱悶,又向一旁的蘇轍問道。
蘇轍道:「晚輩倒是不覺得他們這是虛晃一槍,晚輩認為他們應該是早有預謀。」
范鎮道:「那就是虛晃一槍,故意引誘我們來打官司,讓鄉紳去解決青黃不接的問題,然後將常平倉的錢投到這裡來。」
蘇轍搖搖頭道:「這晚輩倒是不認同,因為就算鄉紳反悔,官府其實也沒有辦法,提舉常平司還得向那些百姓放貸。」
「這倒也是。」
范鎮撫須點點頭,「但總感覺是白忙活一場,呵呵。」
蘇轍沉吟少許,道:「范學士應該知曉,晚輩是非常反對青苗法的。」
范鎮點點頭。
蘇轍又道:「而晚輩反對青苗法,原因是在於晚輩光借錢給農戶,想要改善財政,是決計不可能的,官府只能強制借貸,壟斷借貸,如此必會傷民,但如今有公檢法存在,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青苗法在晚輩眼裡,已經是無傷大雅。」
范鎮想了想,突然看向蘇轍,「好你個蘇子由,你還是在暗指老夫白忙活一場啊!」
蘇轍趕忙解釋道:「晚輩絕無此意,其實范學士的那場官司,還是很好的推動了公檢法的進步,正是因為那場官司,才讓我們都知道,皇庭是可以阻止青苗法企圖壟斷借貸。」
「你呀!與你兄長真是越來越像了。」
范鎮笑著搖搖頭,又嘆道:「但可惜王介甫又打算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而這一回他不打算先在當地建立公檢法。」
蘇轍呵呵兩聲:「王學士若肯聽勸,也就不會急於頒布這青苗法。」
登州,檢察院。
相比起河中府一日三修,日益壯大的檢察院,這登州檢察院,真是愈發的破舊不堪,大門外更是門可羅雀,毫無生氣可言。
蘇轍自從去到河中府擔任檢察長以來,很多時候忙得是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而登州檢察長范純仁,則是閒得天天在衙里練字,寄情於書法、文章。
這時,一個老僕從走了進來,「啟稟老爺,方才府衙那邊傳來消息,黃縣知縣鄧廣遠致仕回家去了。」
范純仁立刻停下筆來,「為何?」
那老僕道:「因為鄧知縣也想效彷歐陽知州,阻止青苗法在黃縣執行,並且以官職相要挾,結果朝廷就讓他致仕回家。」
「真是豈有此理!」
范純仁將筆往筆架上一扣,「他王介甫莫不是想一手遮天。」
說著,他又向老僕道:「對了!我遞去府衙的訴訟,可有回音?」
那老僕點點頭道:「方才府衙那邊派人來,就是來說此事的,府衙那邊以黃縣一事為由,表示府衙不予受理。」
范純仁閉目一嘆,過得半響,他突然偏頭看向身旁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書童,「為師是遠不如你三哥啊!」
這個書童不是別人,正是方雲。
當初他來登州時,張斐就拜託范純仁,照顧一下方雲,讓她免受欺負。范純仁雖然答應,但他其實並不喜歡方雲,對方雲一桉,他與司馬光的看法是一樣,方雲就是屬於謀殺親夫,雖然從法律上,你可以為方雲脫罪,但事實上,大家心裡都有數。
他們這些人更在乎內在道德品質。
但經過一番考察後,他發現方雲心裡還是挺善良的,又漸漸相信張斐那一套說法,她也是被逼到絕路上,一時想偏了,後來又發現方雲一直在努力學習律學,於是就收方云為徒。
方雲抿了下唇,怯怯道:「學生學生倒是不這麼看。」
范純仁問道:「你有什麼看法?」
方雲忐忑地瞧了眼范純仁。
范純仁笑道:「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方雲道:「學生聽說三哥去河中府,還有檢察院、警署隨行,但老師在這登州,就只是一個檢察院,自難發揮公檢法的威力。」
范純仁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來這裡兩年多,是毫無建樹,要知道他比蘇轍還要剛正不阿,但問題是登州沒有皇庭,沒有警署,光一個檢察院,是屁用沒有,他去官府行使檢察權,府衙總是找各種理由搪塞。
檢察院起訴又得要證據,他又沒法查到證據,直接就陷入死循環,別說民事訴訟,刑事訴訟也輪不到他來管。
唯一令他欣慰的,就是蘇軾的來信,那字裡行間是充滿著沮喪的樂觀,至少證明不是他的問題。
但隨著河中府公檢法的大獲成功,范純仁有些沉不住氣了,那邊那麼熱鬧,我卻在此虛度光陰,真是急死個人啊!
「唉沒有辦法,誰讓掌管司法改革的是那司馬君實,就他那瞻前顧後的性格。」
話說至此,范純仁又停住了,道:「但再怎麼也比王介甫那急性子要好,明明河中府的情況不錯,他偏偏不等公檢法,要急於推行新政,等著看好了,這必然是會出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