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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謀反案(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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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斐都有心情與王鞏、齊濟吹牛打屁,可見局勢對他已經是非常有利。

李磊也不想再做掙扎。

他也做不了,他哪懂這些道理。

張斐又站起身來,迎著吳天那憤怒的目光,問道:「在今年的一月中旬,你曾派人伏擊稅警,且殺死三十五名稅警,你可承認?」

吳天十分得意地呵呵道:「不錯,這的確是我幹得,因為之前我就聽說,那稅務司揚言連草寇的稅都不放過,所以我很想見識一下這稅務司有甚麼手段。

但是令人失望的是,他們的手段,也就是拿錢去誘惑我的人。於是我就將計就計,讓我的人假意被他們收買,然後再設伏阻擊他們,只可惜,未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話說至此,他稍稍一頓,「話又說回來,正是因為首戰大勝,以至於我小覷了稅務司。事到如今,我也承認,這稅警的戰鬥力是禁軍的百倍都不止,倘若那晚我遇到的是禁軍,呵呵,即便中計,我依然能夠大獲全勝。」

張斐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伱這麼做,會引來朝廷的圍剿?」

吳天冷笑道:「老子早就想反了這軟弱無能的鳥朝廷,還會怕這些。」

一陣譁然聲響起。

但並非是吳天說漏嘴了,而是他心裡也非常清楚,這謀反罪名是逃不掉了,還不如囂張一點,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恨。

張斐道:「我問完了。」

趙抃又看向李磊。

李磊忙表示沒有問題。

他都已經這麼說了,那真心不能再為他辯護了。

趙抃點點頭,又瞧了眼天色,見正午將近,於是道:「暫時先休庭,下午繼續審。」

因為檢察院將這三十多個人算成一個案子,所以要等到全部審完之後,再一塊宣判。

但吳天謀反的罪名是否坐實,對於後續審理,是極為關鍵的,因為那些豪紳、財主只是跟吳天有關係,或者說支持吳天對付稅務司,他們自己並沒有謀反舉動,如果吳天的謀反罪名定下,那他們極有可能是協助謀反,對於謀反這種罪名而言,哪怕是協助謀反,等同於謀反啊!

休庭之後,頓時是輿論大噪。

李磊側耳聽去,見無人在討論吳天的死活,甚至都沒有人討論這個案子,而是都在談論那「不可缺少的惡」。又向李國忠道:「義父,好像他們都不關心此案了。」

李國忠嘆道:「對於我們而言,這是好事啊!」

李磊道:「但如今吳天基本上是逃不掉謀反的罪名,局勢對我們非常不利啊。」

李國忠道:「那些人想要無罪釋放幾乎是不可能得,我們也只能奔著謀反罪去打,這尚且還有一絲希望。」

「此子的宣傳手段,真是千古難得一見!在這一點上,我與他的差距,就如同他的文章與我的差距一樣啊!」

王安石是哈哈笑道。

呂惠卿不明所以,問道:「恩師何出此言?」

王安石道:「這你都還未聽明白麼,稅是不可缺少的惡,而稅法是用來限制此惡,你說他的用意是什麼?」

呂惠卿這才恍然大悟,「宣傳他的法制之法。」

王安石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並且依我之見,會取得非常大的成功啊!」

這百姓最恨什麼,絕對是苛捐雜稅,當張斐將稅定義為「惡」,百姓是肯定贊成的,這是毋庸置疑的。

倘若「法」能夠限制此「惡」,那百姓會不會支持「法」?

絕對會舉雙手雙腳來支持「法」的。

這其實還是在宣傳「法」,並且勝過之前的一切宣傳。

王安石對於此番操作那真是佩服的五服投地,如果這觀點深入人心,那麼百姓有多麼痛恨「稅」,就會有多麼支持「法」。

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當然,他這麼開心,也是因為他非常支持張斐的這個觀點。

「不可缺少的惡?」

呂公著是若有所思道:「這與儒家對稅的定義有何區別?」

他一時還未轉過彎來,還在思索,以前是怎麼定義的?

熟讀史書的司馬光就道:「其實儒家思想並未對此下定義,但是從史書來看,儒家是將稅兩分,將苛捐雜稅視為惡,輕徭薄賦則是視為仁。而張斐是將稅定義為惡,無論是苛捐雜稅,還是輕徭薄賦。」

文彥博點點頭道:「君實言之有理,二者看似相近,但其實是天壤之別。」

呂公著似乎想明白了,但又糊塗了,不禁問道:「那誰更有道理?」

既然二者有區別,就要分高下啊!

司馬光撫須道:「其實不在於誰更有道理,而是在於儒法理念的不同。與法相對的就是惡,但是與儒相對的則是善與惡。」

富弼搖搖頭道:「君實此言差矣,此法亦非法家,而是法制,法家相對的是惡,但法制可不是。」

文彥博點點頭道:「方才張三的一番解釋,其實已經講明此理。也就是關於稅法的解釋。法家並沒有將稅定義為惡,而是將逃稅、漏稅定義為惡。而張三是將『稅』定義為惡,此二者亦是天壤之別。法家相對的是人,而法制相對是。」

話說至此,他突然意識到什麼,旋即閉口不言。

一旁聽著劉述忙問道:「文公,是什麼?」

文彥博、富弼他們默契地相視一眼,均是撫須不語。

司馬光就比較耿直,直接道:「是權力。」

劉述面色一驚,但很快就明白夠來。

張斐一直強調,將「惡」束縛,那麼問題來了,此「惡」為何能夠掙脫束縛,根據牛頓定律,背後肯定是有一個力在推動此「惡」去衝破束縛。

官場中是沒有什麼地心引力的,官場中就只有一個力,那就是「權力」。

那麼再回過頭來看,束縛的也就是權力。

呂公著又問道:「二者孰優孰劣?」

「???」

幾個當代最聰明的人,不禁也是面面相覷。

文彥博撫須道:「其實二者所追求的結果,可能都是輕徭薄賦,只是採取的手段不一樣。」

他還是認為此與二者的理念有著莫大的關係,在儒家系統中,君主是核心,故此是以規勸君主為主,若不分善惡,又如何去規勸君主,總不能勸君主行小惡,勿施大惡。

在儒家體系中,所有的人和事,都是有對立面的,對錯,善惡,君臣,父子。

故而,苛捐雜稅是為惡,輕徭薄賦是為仁。

法制之法則不同,它的理念是捍衛正當權益,在這個理念下,收稅就是一種惡,收稅絕對有侵犯個人正當權益,但這又是必要的,而法制之法是不需要去分善惡,因為他本身就能將惡給束縛住。

但束縛住的結果,多半還就是輕徭薄賦。

這跟法家之法是極為不同,法家之法並非是強調束縛惡,而是強調逾越者為惡。

在法家之下,稅是可以無限膨脹的,這不是惡,但若你不交稅,這就是惡。

但是在法制之法下,稅本身就是惡,必須得束縛住,不能無限膨脹,必須得小心謹慎。

法家和法制,行為其實是類似的,只是對「惡」的定義不同。

那麼文彥博就認為,孰優孰劣,是見仁見智。

但是富弼卻不這麼認為,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可分出優劣。」

文彥博的孰優孰劣,其實站在統治階級,也可以說是站在士大夫階層,對於他們而言,這只是兩種不同的處理方式。

但是富弼是站在百姓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若從百姓的角度來看,會更偏向哪種?

肯定是傾向於定義為「惡」。

輕徭薄賦,百姓也不一定承受得起,當然也是惡。

文彥博又問道:「那富公以為,孰優孰劣?」

富弼先是一愣,旋即皺了下眉頭,搖搖頭道:「這還真不好說呀!」

此孰優孰劣,問得並非是儒法理念之爭,而是指當百姓將稅全部定義為「惡」和將稅區分善惡。

此問,就是從治理的角度來看。

但這是從未有過的概念,富弼也不知道,當百姓認同這個說法,到時是增加治理的難度,還是減輕治理的難度。

到底孰優孰劣,他也不敢妄下評價。

司馬光突然道:「雖說百姓可能會傾向於不可缺少的惡,但我以為這並不利於朝廷治理,若都定義為『惡』,百姓是難以理解的,可能會認為交稅就是惡行,因為大多數人可能都不懂何謂『不可缺少的惡』,若分善惡,百姓是能夠更好的理解,同時也能體現君主的仁政。」

劉述點點頭道:「君實所言甚至有理,可如今此話已經傳出去,我們又該如何避免?」

司馬光卻也不知如何回答。

呂公著突然道:「這個問題,一日兩日是討論不明白的,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邊吃邊談。」

這也可以看出王安石和司馬光在思想方面的不同,王安石是非常支持不可缺少的惡。

因為在王安石看來,在收稅方面強調仁政,那就是偽君子的行為,上面天天仁政,下面天天叫苦,就不如承認這是惡,不管是增稅,還是減稅,都有道理可依。

如今就是只有減稅有道理可依,增稅就找不到道理,但國家有些時候,是必須要增稅的。

而司馬光還是更偏向於傳統。

然而,他們這些學問大家,都未有討論出一個結果來,可見這個話題是真的具有爭議。

整個中午,都沒有人再關注什麼謀反案,大街小巷,全都在議論這不可缺少的惡。

說到底,謀反案多數人也就只是看個熱鬧,干他們屁事,但稅收跟每個人都有關。

大家都在討論,到底哪種定義對咱最有有利。

但正如富弼所料,多數人都更偏向於不可缺少的惡,倒不是說他們悟透此中道理,而是當下的稅收制度,令大部分人都感到非常不滿。

反倒是稅務司給予了他們一絲希望。

熱鬧的正午過後,下午繼續開庭審理。

下午坐在犯人席上的不再是吳天,而是齊州非常有名的豪紳羅海,而他姑父徐治中便是開國功勳之後。

相比起之前審問吳天,權貴們顯得更加緊張。

他們也不見得跟羅海認識,但是他們清楚,羅海是代表他們整個階層在這裡受審。

張斐站起身來,「羅海,你與吳天可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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