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戰與和(1/2)
在乘坐馬車前往皇宮的路上,張斐神情是愈發凝重,這事越想越頭疼,他現在無暇深思他去與不去的問題,而是王安石和司馬光之間的矛盾。
在此之前,他剛剛撮合王安石和司馬光在京東東路的問題上做出妥協。
如今京東東路那邊還只是剛剛開始,如果他們二人在對熙河用兵一事上鬧得太僵,那將會直接影響到京東東路。
這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可來到皇宮,見到趙頊,張斐立刻是神情大變,立刻上前道喜,「恭喜官家賀喜官家,復我中華故土。」
趙頊似乎也非常開心,哈哈一笑,「同喜!同喜!別站著,坐坐坐。」
等張斐坐下後,趙頊立刻就先與他痛飲三杯。
完全感覺得到,趙頊內心是非常澎湃的。
放下酒杯,趙頊又是感慨道:「當初朕答應採納王韶開邊策略,心裡多少是有些忐忑,畢竟當時財政困難,若要興兵,阻礙不小,朝中亦有不少人反對,好在王韶沒有辜負朕的一番苦心,一連收復熙河五州,這是自太祖太宗後,我朝最大規模的一次領土收復。」
此時的小皇帝,說話那都是揚眉吐氣。
這功勞要是放在唐朝,那真心是有點寒磣,但是放在北宋,那可真是了不得,因為自趙匡義北伐失敗,宋朝收復領土的事業,那真是非常坎坷。
這一次就收復熙河大部分領土,並且完成對西夏包夾之勢,能不振奮人心嗎?
張斐趕緊又是送上一番馬屁,滔滔不絕。
在這種事上面,怎麼拍馬屁也是不會錯的。
趙頊也是投桃報李,笑呵呵道:「此番戰役,你也是功不可沒,正是因為你的軍事審判,讓我軍前線士氣大振,才能連戰連捷。」
這話倒也不假,雖然歷史上熙河開邊,最初也是非常成功的,因為當地羌人、吐蕃人都不團結,相互攻伐,王韶拉一波,打一波,取得非常大的成功。
但軍事審判,以及前兩年的裁軍無疑加速了這一過程,因為有軍事審判,前線將軍不需要那麼忌憚文官,我先打著,你們要彈劾,反正打完之後再去軍事皇庭審理就是,再加上裁軍,導致前線將士能夠拿到足額軍餉,士氣當然高啊!
「不不不!官家過獎了。」張斐連連搖頭,又道:「這都是官家英明,我我哪有什麼功勞,說來也真是慚愧,我都不知道那邊在打仗。」
他是真不知道,其實他在河中府的前兩年,王韶也在河中府,他都沒有問這些事。
趙頊笑道:「你或許是不知道,但這與你可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那王韶的捷報中,就對你的公檢法是青睞有加,點名要你去熙河五州建設公檢法。」
張斐神色一變,點頭道:「這事我方才也聽我岳父大人說了。」
趙頊瞧他神色有異,不禁問道:「那你可否願意去?」
張斐反問道:「官家是否想我去?」
趙頊幾乎沒有猶豫,就道:「雖然這邊也有很多事務需要你處理,但是熙河那邊是更需要你。那邊有不少羌人和吐蕃人,若是管理不當,只怕會動亂不止,疲於應付。
而王韶在奏章中,寫得也非常合理,他認為若以儒學去教化那些羌人和吐蕃人,是有違當地習俗,恐會適得其反,但是律法,人人皆知,公檢法要更適合在當地推廣。
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軍費問題,目前熙河五州賦稅微薄,不足以支撐當地軍費開支,所需軍費,皆是從西北各州送去,耗費甚多,故此王韶建議在當地大興貿易,以商稅為主,補缺軍費。
王韶認為河中府已經證明,公檢法非常有利於商業發展,故此,他是強烈要求朝廷立刻派你去當地建設公檢法。」
張斐聽得是頻頻點頭,「這王宣撫使的眼光,還真是不錯啊。」
趙頊哈哈一笑,又問道:「那你意下如何?」
張斐沉吟少許,道:「官家,當地那些酋長可還在?」
趙頊道:「此番戰役能夠取得如此大的成果,就是在於王韶誘降了許多酋長。」
張斐又問道:「不知公檢法如何面對這些酋長?」
這些酋長,可不比京城官員,人家手裡兵強馬壯,你跟他們去將法律,你這不是搞笑嗎?
趙頊皺眉道:「也就是說,你認為公檢法並不適合熙河地區?」
張斐搖搖頭道:「倒也不是,其實王宣撫使說得很對,在那裡法制之法是要勝過儒家之法的,而且,通商加上公檢法,也的確能夠讓當地民生快速恢復,一旦民生恢復,地區也就安定了下來。」
趙頊聽得是稍稍點頭,靜待下文。
張斐道:「但問題也很明顯,公檢法強調的是依法治理,但目前來看,難以約束那些酋長。」
趙頊問道:「那到底是行,還是不行?」
「行!」
張斐點點頭道:「但得分步進行,也就是讓王宣撫使在交通要衝上,設立特別行政區域,專門用於各方百姓進行貿易,然後再在這種貿易重鎮,建設公檢法,如此一來,就可以避開那些大酋長,同時也能讓當地的百姓慢慢熟悉公檢法。
我相信,很快公檢法就會俘獲當地百姓,支持者會越來越多,不用想也知道,他們之前肯定受到很多壓迫,待時機成熟後,再慢慢向周邊推廣,順便利用公檢法去削弱那些大酋長的勢力,從而穩固朝廷對當地的統治。」
趙頊眼中一亮,點點頭道:「不錯!不錯!朕看此策可行,此事朕就全權交予你處理。王韶那邊你放心,既然他點名讓你去,自然會協助你建設公檢法的,不會給你添加麻煩的。」
張斐道:「官家,此事說來容易,但做起來可就難了,目前來說,我是沒有一點把握。」
趙頊眉頭一皺,「倘若你都沒有把握,那朝中更無人可擔此重任。」
張斐道:「我沒有把握,是因為我對那邊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倘若我貿然前去,一旦失敗,必然會有很多人,藉此來攻擊我,將所有責任都推卸到我的身上,而這是有很大的可能性,因為我軍才剛剛攻占熙河地區,一切都尚未穩定,到時我若完了,那公檢法也會面臨很大的衝擊。」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但若是另派人前去,情況可又不一樣,即便他們失敗,到底還有我在,只要我沒有出手,就不能說是公檢法在當地失敗。到時我再去,必將事半功倍。」
趙頊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想先派一支人馬過去探探路。」
張斐忙道:「正是。」
目前他就是公檢法的化身,他若失敗,那就真的不可挽回,如果派別人去,即便失敗,大家還是會寄予他希望的。
趙頊道:「可是若另派人去,朕不放心。」
張斐道:「如果劃分特別行政區,那就不用太過擔心,在局勢失控之前,王宣撫使馬上就能夠取代。」
趙頊稍稍點頭,覺得張斐考慮的也不無道理,那邊什麼情況,目前都不太清楚,貿然前去,萬一失敗怎麼辦,後面派不出人,大庭長都不行,那誰人能行,這對公檢法衝擊會非常大,又問道:「那你說該派何人前去?」
張斐道:「關於庭長,我倒是有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
「何人?」趙頊急忙問道。
張斐道:「藍田縣呂大均,不知官家可認識?」
「呂大均?」
趙頊沉吟少許,「可是那呂大防的胞弟?」
「正是。」
張斐點點頭。
趙頊納悶道:「此人知曉公檢法嗎?」
他以為張斐會推薦蔡卞他們,哪裡知道張斐卻舉薦一個與公檢法的毫無關係的人去。
張斐道:「此人對於公檢法研究的非常透徹,在河中府時,就是他創立《藍田鄉約》來阻止公檢法入鄉。」
趙頊聽罷,就很是不爽,道:「那你還推薦他去?」
張斐笑道:「他研究過我,我也研究過他,雖然他尚禮教,但是他有一點特質,是很多人都沒有的,包括蔡卞、上官均他們,非常適合去熙河五州。」
趙頊問道:「什麼特質。」
張斐道:「就是禮不分士庶,法不分華夷。去熙河五州建設公檢法,最難的一點,就是如何去看待當地漢人、羌人、吐蕃人。務求要做到一視同仁,否則的話,公檢法是必然失敗,當地也無法得到有效的治理。
關於這一點我還尚未教過蔡卞他們,但是呂大均卻推崇這個思想,這是至關重要的,讓他去的,是能夠很好的安撫當地百姓。
除此之外,呂大均雖然目前不在公檢法任職,但是他懂得立法,也懂得守法,公檢法的規矩,已經在河中府建成,我相信他擔任庭長後,是絕對會遵守公檢法的制度,而不會輕易破壞,這也是非常重要的。」
其實張斐對呂大均是研究過的,但不是因為在河中府交過手,而是因為《呂氏鄉約》在法律界,也有著很深研究價值,他因此也研究過呂大均這個人,此人不但剛直不阿,通曉律法,關鍵還有著天下一家思想,這個是很關鍵的。
如果崇尚華夷之分,然後再將這個思想用於公檢法,再用於羌人、吐蕃人、漢人混雜一起的熙河之地,那肯定會出問題的。
趙頊有些猶豫,推薦一個不太熟的人給他,又道:「可是他與王宣撫使是否合得來?」
張斐道:「既然王宣撫使都建議讓我去,我想他與任何人都合得來,畢竟我更不近人情。反正,他也只是去探探路,實在不行,我再過去。」
趙頊稍稍點頭,「那檢察院方面?」
「這個。」
張斐不禁撓撓頭,「蘇檢察長還得坐鎮河中,而河中又關乎前線的軍糧,可不能讓他去,唯一的人選,就是范鎮范老先生。」
「范鎮?」
趙頊雙目一睜。
前不久,因青苗法之爭,他已經讓范鎮致仕,這才過去多久,又將他提拔上來,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張斐也知趙頊的疑慮,但他還是道:「官家,目前公檢法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是寥寥無幾啊!」
趙頊糾結半響,道:「朕倒是不介意,但是范鎮和王韶是肯定會內訌的。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張斐道:「官家所指,是不是文公、司馬學士他們都在極力反對熙河開邊的戰略?」
趙頊詫異道:「你知道?」
張斐道:「我岳父大人跟我說了一些。」
趙頊道:「那你還這麼安排,別說司馬君實他們不會答應,就是先生也不會答應的。」
王韶是王安石力薦的,而范鎮更是保守派的核心骨幹,將他們湊在一起,這能夠成功嗎?
張斐道:「正是因為我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才建議讓范老先生前去。」
趙頊好奇道:「為何?」
張斐道:「官家,對內咱們怎麼講道理都行,但是對外還是得團結一致,如此才能發揮出威力來。如今,官家獲得大勝,之前反對的人,這心裡肯定不好受。
如果這時候,官家去跟他們耀武揚威,去貶低他們,那他們對這個戰略,肯定是會拼死反對,只要那邊出問題,他們就一定會站出來指責,官家所面臨的壓力,將會成倍增加。
正好王宣撫使指明讓公檢法去!」
趙頊打斷他的話,「其實他是想讓你去,而不是公檢法。」
張斐點點頭道:「這我也知道,但他寫得是公檢法,官家何不讓司馬學士他們也參與進來,共同努力治理好當地,這樣大家的壓力都小,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想不到你考慮的這麼細緻。」趙頊神色動容,又道:「就算朕願意妥協,他們也不會願意的。」
張斐道:「我會去說服他們的。」
趙頊驚訝道:「你能說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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