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戰與和(2/2)
趙頊驚訝道:「你能說服得了?」
趙頊驚訝道:「你能說服得了?」
他真不相信。
這裡面涉及到黨爭,黨爭就是不講道理,你怎麼去說服。
張斐笑道:「這不就是我的作用嗎?」
趙頊暗自思忖著,他畢竟年輕氣盛,其實還想耀武揚威的,但張斐的那番話,也令他感到擔憂,你現在多囂張,萬一那邊出問題,那到時打臉的就有多狠,這攻城容易,守城難啊,更何況那邊還不全是漢人,一旦失敗,這確實會給他帶來很大的壓力。
政治的藝術,就是妥協,而不是鬥氣。
再三思量後,趙頊道:「那行吧,你先去跟他們商量一下,如果他們都答應,朕也不反對。另外,警署方面,就讓曹棟棟他們去吧。」
「他們可不行。」
張斐趕忙道:「那幾個小子,一旦打仗,他們絕對會帶著皇家警察往前沖得,那可就徹底完了,警署的作用主要是穩定後方。不過我倒是覺得曹總警司是非常合適的人選。
與皇庭和檢察院不同,警署是最容易與百姓發生矛盾的,而那裡剛剛被收復,目前又是軍隊直接管轄,到時警署去接管,極有可能與當地士兵發生矛盾,派往當地的警司,必須要有一個分量夠重的人壓陣。」
趙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也剛剛好,王韶是王安石的人,范鎮是司馬光的人,曹評是他人,可以達到一個平衡。
反過來說,一旦平衡破裂,那就是無盡的內耗,相互拖後腿。
可見凡事都有兩面。
這種操作,其實是非常危險的。
趙頊還是有些擔憂,於是道:「你先去跟他們商量,到時再說吧。」
「是。」
張斐點點頭。
可哪裡還用張斐去找他們,這剛出皇宮,來到皇城範圍,張斐就被司馬光給劫走了。
「官家找過你了?」
見到張斐,司馬光便直接問道。
張斐點點頭。
司馬光又問道:「可是讓你去熙河之地,建設公檢法?」
張斐又點點頭。
司馬光皺眉問道:「那你還有答應?」
張斐道:「我拒絕了。」
司馬光面色一喜,又是問道:「為何?」
張斐如實道:「王韶急於讓我前去,定是那邊有很多問題沒法處理,我毫無準備,就貿然前去,若出問題,必然是責任在我,畢竟我如今是許多朝中大臣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正在到處找機會對付我。」
司馬光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微笑來,「你小子果然沒有令我失望,考慮的十分周詳。千萬不能去,這就是一個陷阱。
雖說熙河五州,那是我中原舊土,但自唐朝紛亂,那片土地長達百餘年未再受到中原掌控,說是舊土,實則更似新疆,當地百姓早已不知中原之事,人心不齊,想要徹底掌控,這絕非是公檢法可以完成。
當初官家決定熙河開邊,我就不贊成,如今西北民力尚未恢復,他們就急於拓邊,即便取得大勝,他們根本就無法從當地收上稅來,這又得耗費西北民力,同時還得削弱我軍在西線的防守力量。
果不其然,那邊現在正面臨著這個問題,王韶為何點名讓你去,不是他崇尚公檢法,而是他要利用你的才能,去解決當地的軍費開支。
但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能從西北運送糧食,西北財政剛有起色,若要籌集軍費,必然是要增稅,若是你來開這口,必然會讓公檢法失去西北百姓的支持。」
張斐點點頭道:「這我都知道,但問題是最初你們就沒有阻止這一戰略,事已至此,難道讓我袖手旁觀,我雖是一個珥筆,但蒙聖恩眷顧,才有今日的成就,我不可能不管不顧,畢竟當官又不是鬥氣。」
說到後面,他是一臉正氣。
司馬光神情一變,老臉微微泛紅,「我我也不是讓你不管,但問題是,除了增加西北百姓的負擔,幾乎沒有其它的辦法解決。
而且一旦出問題,他們就會將責任全部推倒我們頭上。上回河中府一事,他們可就是這麼幹的。」
上回王安石將河中府的功勞全部算在新政頭上,這事引起保守派很大的不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張斐是義正言辭道:「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更得為之努力,不然西北百姓承受太多負擔,不是嗎?」
司馬光愣了愣,打量張斐片刻,「你小子今兒可不一樣,以往你滿口都是利益,今兒張嘴就是天下大義,你這是在故意諷刺老夫吧。」
「不敢!」
張斐當即破功,嘿嘿一笑,又無奈道:「主要是我沒得選,那我不如說得正義凜然。」
司馬光道:「你不是拒絕了嗎?」
張斐道:「我只是拒絕現在去,我是建議官家先派過人去探探路,熟悉當地情況,到時我再過去。」
司馬光嘆了口氣,「我就說嗎,你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拒絕了官家,原來如此。」
張斐訕訕道:「司馬學士,這不打也打了,地盤也拿下了,我們就得想辦法,減輕百姓的負擔,減輕國家的負擔。如果我們不想辦法,讓他們胡來,我們又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你就不怕這是在助紂咳咳,此事絕非你想得那麼簡單。」
司馬光直搖頭,「其實拓邊熙河,從戰略上來說,那是絕對正確的,這能使得西夏腹背受敵,使得我國處於戰略優勢。但打仗是要求天時地利人和,此三樣如今都不在我軍這邊。如今國家財政是入不敷出,內部矛盾重重,絕非拓邊好時機。可這一點他王介甫他就不知道嗎?你可有想過,為何王介甫仍然急於推動熙河拓邊?」
張斐微微皺眉道:「王學士一直都想收復故土。」
「他是有這雄心壯志,但不急於這一時。」司馬光道:「王介甫之所以這麼著急,就是希望藉此得到官家更為堅定的支持。
你好好想想,如果不興兵打仗,那國家就不會迫切的需要大量的財政支出,那麼王介甫又憑什麼去極力推動朝廷斂財。
唯有積極拓邊,對外興兵,王介甫的地位才會更加穩固,因為新政的主要目的,就是為國斂財,到時官家也離不開他。
但這可是非常危險得,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到時邊境官吏,都會積極推動對外作戰,屆時,國必危矣啊。
我們公檢法在此中發揮的作用,就是要限制住他,避免以對外興兵為由,盤剝百姓,讓他知道,如今國家根本承受不住對外興兵,窮盡西北民力,收復一塊土地,又引來無數麻煩,這當真值得嗎?」
當真如此嗎?雖然聽起來,好像是有些道理,但是王安石斂財,本也是為打仗啊!張斐還真不好判斷,王安石有沒有這方面的考慮。
但是他認為司馬光有一點說得對,就是皇帝和宰相的態度,將會決定邊境官員對外事處理的方法,可能會引發更多的戰事。
張斐思量一會兒,問道:「所以司馬學士是希望,利用公檢法捍衛西北百姓的利益,避免王學士在當地增稅。」
司馬光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在不對百姓增稅情況的下,就不可能滿足熙河拓邊,到時王介甫必然是會原形畢露。官家現在還年輕,根本不知道,打一場仗,他只得一時之痛快,而百姓卻得承受十年之苦。
如那漢武帝有文景之治的支持,尚且差點打得國破家亡,那唐太宗雄才偉略,文治武功,但也知簽下渭水之盟,待會國力恢復之後,再圖霸業。
而我大宋如今一窮二白,還背負著三冗之重,憑什麼去開疆擴土啊。」
說到後面,司馬光真是淚眼汪汪,人家什麼家境,咱們什麼家境,這能比嗎?
張斐問道:「司馬學士可有跟官家說過這一番話。」
司馬光道:「當然有說過,我建議官家,暫且先休養生息,整頓吏治,恢復民生,積蓄國力,待國力充沛之後,再圖霸業。」
說這裡,他長嘆一聲,「可惜官家未有聽從我的建議。」
張斐道:「如果司馬學士只是說了這幾句話,那我也能理解為何官家沒有聽從司馬學士的。」
司馬光眉頭一皺,「為何?」
張斐回答道:「我非常認同司馬學士的顧慮,但司馬學士若想說服官家,就必須要拿出類似於諸葛亮《隆中對》的一整套完整的戰略計劃,需要幾年恢復期,何時出兵,幾年滅西夏。官家想要收復故土,不想被動挨打,這絕不是錯誤的戰略思想,因為乞討是換不來和平的。」
這一句話直接就問到司馬光的軟肋,他考慮地非常周詳,他能想到這麼做,會遇到怎樣怎麼樣的問題,後果又是怎樣,畢竟他是研究歷史的,以史為鏡,可知興替,但他又拿不出更好的戰略來。
不管是對內,還是對外。
從這一點來分析,司馬光是沒有達到王安石的境界,更加不能跟房玄齡、杜如晦他們相提並論。
宰相之才,必須是要有大戰略。
司馬光最好就是干到副宰相,專門去分析戰略上的不足,這他是非常擅長,但想要完成雄圖霸業,就還得用王安石這樣的不世之才。
如果他們二人合作,以王安石為主,司馬光為輔,其實是一個非常經典的組合,王安石能夠提出謀略,司馬光能幫他修補,可惜他們性格又是如此像似,嘴比鴨子還硬。
司馬光也雞賊,故作不以為意:「只要國力強盛,還怕無人獻策嗎?但凡事都有先後之分,在國力孱弱的情況下卻積極對外興兵,那只會導致內憂外患,國破家亡。」
張斐點點頭,道:「但如果我們公檢法不積極參與,我們又拿什麼去限制他們損耗西北民力?真到那時候,官家還會考慮到公檢法嗎?」
司馬光微微皺眉,撫須問道:「你有何良策?」
張斐道:「如今是他們需要我們,這就是我們談條件的最佳時刻。我們必須讓官家保證,在熙河之地,未有徹底穩定之前,不能再進一步對外用兵,只能鞏固防守,否則的話,國家根本負擔不起。」
司馬光道:「官家能答應嗎?」
張斐道:「不答應,那咱們就不管,反正也管不過來。」
司馬光猶豫了一會兒,「但你能在不增稅的情況下,解決熙河的財政開支嗎?」
張斐道:「不管王宣撫使建議我去的目的是什麼,但是他的建議是非常正確的,熙河地區最大的優勢,就是貿易,而公檢法地區的確促進貿易發展,若想解決熙河財政,這也是唯一的解法。
不過我也沒有十足把握,故此我會先派人過去,探探路,然後我再過去。」
司馬光又問道:「那你是舉薦何人前去?」
張斐道:「呂大均和范鎮。」
司馬光眼中一亮,但同時又疑惑道:「王介甫那邊會答應嗎?」
范鎮跟王安石吵得互相罵娘,王安石會答應嗎?
張斐道:「我會說服了王學士,現在是他有求於我們,而且到時由司馬學士你來舉薦,我們必須得讓人知道,是他們有求於我們,而非是我們主動介入。
如此一來,也就不怕到時若出問題,他們將責任全部歸咎於公檢法。」
司馬光思索半響,道:「你若有辦法解決,那我可以答應你。」
張斐笑道:「我只是覺得我們得一塊想辦法解決,這總比抱著一塊死要強吧。」
司馬光哼道:「那也得王介甫答應,你先說服他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