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獠牙(1/2)
這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酸。
正是那蘇子瞻啊。
三年啊!
他在揚州,憋了整整三年,這番回來,要不諷刺幾句,他都感覺對不起自己。
但蘇軾的這一句酸諷,卻贏得不少人點頭。
這張斐的口才大家都見識過,說得是天花亂墜,但那范純仁就是照著他說得去審,結果就審成那樣。
日!你去揚州,那都是司馬老兒安排的,我就是點了個頭而已,你酸我作甚,純粹的嫉妒。張斐暗自嘀咕一番,道:「我雖然出任大庭長不過三年,但是在這三年,我所判過的案例,是那些提刑官十年也未能達到的。
故此,我想我這應該不算是紙上談兵,而是經驗之談。畢竟我不像某些官員,雖然資歷頗深,但是待在青樓的時日,可能都比待在官署裡面都要多,如果他有官署的話。」
「哈哈!」
不少人當即笑出聲來。
這張珥筆的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諷刺蘇軾,因為蘇軾在揚州沒有一個正式官署,就是在當地一個巡院給他弄了一個辦公室。
蘇軾那俊朗的臉龐,頓時漲得通紅,心裡對司馬光的怨氣,又增得十個千帕。
張斐可不想在這關鍵時刻與蘇軾糾纏,趕緊回到正題,「我們先說說這『不賠』。這個『不賠』不是指耍無賴,而是官府的確有拖欠一些軍餉、撫恤金,但是官府卻也無力賠償,很多人認為該顧全大局,那我們就假設在這情況下,公檢法無權介入,那麼看看會發生什麼。」
說到這裡,他雙手一攤,「其實翻開史書,很快就能夠找到答案,因拖欠軍餉、不發撫恤金而導致兵變、兵敗,比比皆是,在坐的各位,都熟讀史書,應該比我更加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裴文立刻質疑道:「你這有以偏概全,文不對題之嫌,大多數兵變皆是因為貪污腐敗,導致拖欠軍餉和不發撫恤金,這種情況自然得嚴懲,而你假設的又是官府財政無力承擔。」
就連文彥博都點頭道:「無力負擔和故意剋扣軍餉,這是決不能一概而論。」
「好吧!」
張斐點點頭,「我也不說那永興軍的情況,是只有拖欠,從未補償,畢竟各位也可以說,財政一直都不好,一直都無力承擔。」
眾人無語。
臭小子,搶我們的台詞。
張斐道:「就當是如此,但結果會不會變?無論那種原因,拖欠軍餉會不會影響士氣,影響士兵的戰鬥力,甚至導致軍隊譁變?」
王安石道:「話雖如此,但我們想要知道的是,怎麼解決問題,盲目的讓財政支出,可能會引發更大的混亂,就如青州,皇庭是逼得轉運司拆東牆,補西牆,反而導致拖欠更多的軍費,引發更大的混亂,此非解決之法啊!」
司馬光當即斜目瞪他一眼。
張斐笑道:「王學士言之有理,但我們得一步步來,拖欠軍餉、停發撫恤金,會不會導致我所言的結果?」
眾人不語。
司馬光點點頭道:「當然會。」
「那就行了。」
張斐立刻拿起炭筆,先畫一個圈,圈上「不賠」二字,下畫一條豎線,寫上必然會引發的後果。又道:「現在我們看看在同樣的條件下,皇庭介入,並且迫使官府進行賠償,又會出現怎樣的後果。
既然皇庭介入,就要依法行事,若依法的話,官府就必須竭盡全力來還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就好比農夫欠地主錢,最終可能還得賣妻賣兒來償還。
基於這一點,會不會一定出現兵變、兵敗,甚至更嚴重的現象?」
孟乾生道:「這當然會。」
張斐道:「請注意我的措辭,是不是一定會?」
孟乾生道:「當然是一定會。」
張斐問道:「那河中府為何沒有出現?」
孟乾生眨了眨眼,哼道:「那是因為元學士能力出眾。」
張斐道:「是啊!那也就是說,不一定會出現。」
孟乾生道:「拖欠軍餉也不一定會導致兵變、兵敗。」
張斐道:「孟知院不妨舉例說明,亦或者讓財政三個月不給禁軍發軍餉,然後再讓他們去打仗,你看會不會發生。」
「!」
孟乾生微微張嘴,但不知如何反駁。
張斐笑道:「若是拖欠孟知院三個月俸祿,估計孟知院都不願意幹活了,更何況士兵們是要去拼命的。」
孟乾生道:「你休得胡言,吾輩皆乃讀聖賢書長大,為得並非是名利。」
張斐道:「可財政困難,孟知院也沒有主動降薪,亦或者說服大臣們一塊降薪。」
「你!」
孟乾生不禁是又急又怒,怒瞪著張斐,卻說不出話來。
蘇軾突然道:「張庭長所指的一定會發生,是基於一直拖欠軍餉,而不去解決這個問題,但反觀河中府的成功,卻是指官府一定會想辦法解決。這又失偏頗。」
眾人如夢初醒,對呀,你這不公平的對比,差點將我們都帶到溝里去了。
「蘇先生!」
「請叫蘇檢察長。」
蘇軾立刻糾正道。
司馬光頭疼。
「抱歉!」
張斐訕訕一笑,點點頭道:「蘇檢察長言之有理,拖欠軍餉,也是可以償還的。但是,我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發現一點,就是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如河中府那樣的賠償。包括鹽鈔一案,不管是鹽鈔,還是交子,以前就出現過貶值,如果說鹽鈔和交子是契約,貶值就是違反契約,但官府也從未補償過。」
全場鴉雀無聲。
全部默認。
自古以來,軍餉要麼就不欠,欠了的話,只會越欠越多,就不可能還。
張斐笑道:「要是出現過,那麼皇庭這麼判,也就不會引發這麼大的爭議。這一點還得從法家之法和法制之法來分析。」
說著,他又在屏風上面寫到法家之法和法制之法,「關於二者的理念,大家應該都知道,在法家之法下,假設君主要求的是(一),政令層層下達,最終回饋君主的必須是(一)。
再看看法制之法,同樣假設君主要求的是(一),政令層層下達,最終回饋君主的是?」
他稍稍停頓了下。
小子,又想看我們出醜?我們可不是那群乳臭未乾的考生。王安石道:「還是(一)」
張斐問道:「為何?」
王安石道:「因為法制之法首要也是捍衛君主的利益。」
「不錯!」
張斐點點頭,「其實回饋君主的還是(一)。這麼一看,二者似乎沒有區別。其實不然,在法家之法下,官員們只需要對君主負責,完成君主的指令。但是在法制之法下,雖然也要完成君主的指令,但同時要捍衛每個人的正當權益。區別就在於多出這一步。」
一邊說著,他又一邊畫上相應的圖案,法家之法那邊只有一條回饋線,而法制之法這邊,多出一條線,將「每個人的正當權益」圈在其中。
「根據這圖,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自古以來,沒有出現過河中府那樣的賠償,而公檢法出現後,則出現這種現象。很簡單,以前官員只需要對君主負責,這是最重要的,至於多增一點稅,少發一點軍餉,這些都是次要,因為官員不需要對他們負責,但法制之法是不能這麼幹的。」
王安石笑道:「根據司馬學士的理論而言,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錢就這麼多,既然要對君主負責,必然會增多一點稅,少發一點軍餉。」
司馬光立刻道:「君主若節省開支,不就兩全其美。」
王安石道:「可張庭長要求的是,官家要求的就是(一),不是(零),若還要求官家節省開支,這是作弊,不足以服眾。」
司馬光一時語塞。
其實這就是司馬光輸給王安石的主要原因,趙頊要求的是(一),你司馬光偏偏要給我一個(5),那趙頊當然選擇王安石。
張斐趕忙出來打個圓場,「其實二位說得都沒有錯。」
「此話怎講?」
王安石、司馬光異口同聲,就連目光都完全一致,瞪著張斐。
你懂不懂什麼叫做不共戴天,就是有他沒我,怎麼可能都沒錯。
日了!老子!張斐暗暗不爽,道:「敢問二位,河中府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司馬光立刻道:「裁軍。」
王安石道:「鹽債、鹽鈔。」
「不錯!」
張斐點點頭道:「裁軍其實就是節省開支,鹽債、鹽鈔,則是增加河中府的財富,所以二位說得都對。」
說罷,他趕緊跳過這個話題,又道:「最主要得是,回饋君主的是(一)。」
王與司馬閉嘴不言,但臉上都不服氣。
趙頊偷偷瞟了他們一眼,稍顯無奈地搖搖頭。
張斐又回到屏風前,「二者的區別就在於,法家之法中的利益,只有君主,而法制之法則囊括君主和百姓,那麼,二者誰更維護君主的利益?」
「自然是後者。」
一個年輕考生突然說道。
張斐問道:「為何?」
那考生道:「百姓亦屬君主的利益,聖人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正是如此。」
張斐道:「雖然看上去法家之法是只為君主而設,整個制度只有君主,好似完全維護君主的利益,但其實君主在其中所得,卻遠不及法制之法,這就是典型的吃力不討好,秦朝的情況很好證明這一點,也難怪法家最終走向沒落。」
趙頊聽得是頻頻點頭,這道理其實他也贊成,如果將百姓都給得罪了,那這個國家就肯定完了,關鍵就在於怎麼去平衡。
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突然問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乃儒家仁政思想。」
張斐笑道:「可見儒家思想是考慮到這個問題,故而最終也戰勝法家之法,笑到了最後。
但儒家之法跟法家之法有一點非常像似,也是完全面向君主,仁政思想裡面的每一句話,雖然勸說要善待百姓,但都是大臣跟君主說得,方才司馬學士所言,其實就是典型的儒家之法,他要求的是,君主的指令從(一)變成(零),那官員就只需要反饋(零),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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