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破例不是破壞(2/2)
趙抃道:「傳!」
過得片刻,只見一個面戴輕紗的婦人來到庭上,坐在證人席上。
妙空瞅了眼這婦人,神色是略顯慌張,眼中隱隱透著一股狠毒之色。
張斐問道:「洪姑,你是幹什麼的?」
洪姑回答道:「回官人的話,我是一名歌妓。」
張斐道:「那你可認識對面這位。」
洪姑瞧了妙空一眼,「認識。流雲寺的妙空大師。」
「呸!」
「什麼大師,分明就是一個淫賊。」
張斐往院外瞧了一眼,然後才繼續向洪姑問道:「那你如何認識他的?」
洪姑遲疑了一會兒,才小聲回答道:「他他是我的老主顧。」
張斐道:「老主顧具體是指什麼?」
也不知哪個二貨喊了一句,「就是嫖妓,這你都不知道麼。」
頓時引來哄堂大笑。
張斐尋聲瞧了一眼,這眼中滿滿是無奈,心道,你們懂,那乾脆你們來問吧?真是日了狗了。
這一聲嚷嚷,趙抃都不得不出聲嚴厲呵斥。
如此外面那些觀眾才不敢繼續放肆。
張斐只能換個問法,「妙空與你可有發生床笫關係?」
洪姑點點頭。
張斐道:「發生關係之前,要不要花錢?」
洪姑又點點頭。
司馬光他們聽得是直搖頭,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你這怎麼問得出口?
真心沒有必要問得這麼真是。
懂得都懂!
不過大多數人不是這麼想的,他們希望張斐能夠問出更多細節,你張大珥筆不就是以「細」成名的麼。
張斐絲毫不覺有問題,「那你們平時都是怎麼進行交易的?」
洪姑道:「有些時候他會將我叫去流雲寺後面的菜園幽會,有些時候他會半夜偷偷來我家。」
「你胡說,你冤枉我。」
妙空急得站起身來。
頓時兩名庭警上前來,將妙空給摁了下去。
趙抃喝止道:「犯人若再出聲打斷證人做供,本庭長將治你藐視皇庭之罪。」
妙空頓時慫了。
洪姑頭回上庭作證,也不懂,直接道:「我沒有冤枉人,妙空背上有三道傷疤,且左邊屁股上還有個胎記,我可都一清二楚。」
這可真是勁爆。
不少觀眾跟著就起鬨了。
其實他們也沒有將妙空當成什麼好人,沒有人覺得和尚這種行為驚訝,這不是什麼很特別的事。
士大夫們則是一個勁地搖頭,這真是世風日下啊!
張斐又問道:「那你們平時多久交易一次。」
洪姑道:「這不一定,他若沒有情人,一個月大概會來找我兩回,若有情人,那可能隔個三四個月。」
「情人?」
張斐道:「這個情人指的是。」
洪姑道:「他經常在寺廟裡面找一些尚有姿色,且遇到麻煩的良家婦人,然後出手幫助那些婦人,從而要求她們給自己當情人。」
此言一出,頓時引發一片譁然。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是一個套路!
張斐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洪姑道:「因為因為有一兩回,他不便出面,於是讓我去傳信給他的情人。」
張斐問道:「那你可知道他有過幾個情人?」
洪姑道:「我只知道四個。」
張斐道:「可否包括此案中的柳秦氏?」
洪姑點點頭,「包括,他還很喜歡這個柳秦氏的,所以那半年來他就只來找過我兩回。」
「多謝你能夠出庭作證。」
張斐又向趙抃道:「我們檢察院已經查到一些同樣受到妙空誘惑的婦人,但是我們認為她們都是可憐人,不應再去打擾她們。」
趙抃點點頭,又看向妙空道:「犯人,你還有何話要說的。」
妙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看向張斐,「張檢控。」
張斐微笑地看著他。
妙空道:「我沒有強迫她們,全都是他們自願的,是也不是?」
張斐點點頭道:「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你確實沒有強迫任何人,而對方也都是自願的。」
妙空又道:「我也沒有欺騙她們,我也是真真切切幫助了她們,是也不是?」
張斐點點頭,「是這樣的。」
妙空道:「那我就沒什麼可說的。」
「我也沒什麼可問的。」張斐又向趙抃道:「我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證艘!?
此話一出,眾人為之一愣。
就這?
這你就想翻盤?
你問這麼多,就還不如妙空那二問,這絕對就是通姦之罪。
還說,你就只是想打同情牌?
關鍵,柳秦氏還沒有出庭啊!
我們可是一直等著的。
趙抃對此也有些疑惑,但他還是先命庭警將犯人和證人帶下去,然後又向張斐問道:「雖然此案中,是有一些隱情,但是柳秦氏與妙空通姦亦是事實,祥符縣皇庭的判決,並無任何問題。」
張斐回答道:「我們檢察院從未否定他們通姦的事實,我們檢察院只是認為,祥符縣皇庭還是應該遵從奸從夫捕的原則,故此才進行上訴的。」
趙抃道:「祥符縣皇庭的判決,確實沒有遵守奸從夫捕原則。但是本庭長也非常認同祥符縣皇庭對此的解釋,因為這並非是有人特地前往皇庭告他們通姦,而是有一些信佛的書生在寺廟裡面發現他們的姦情,這才告去皇庭,如此傷風敗俗之事,祥符縣皇庭不可能對此不聞不問。」
院裡坐著的人聽得是頻頻點頭。
這影響多麼惡劣,都已經鬧得那麼大,皇庭難道不管嗎?
張斐道:「司馬學士對奸從夫捕的解釋非常準確,我在此借用一番,若事之曖昧,奸不因夫告而坐罪,不由夫願而從離,開告訐之門,必成羅織之獄。」
趙抃道:「但是此案中,並沒有冤枉任何人。」
張斐道:「有。」
「冤枉了誰?」
「就是柳青夫婦。」
張斐道:「方才那幾位證人的供詞,都已經說明,在此案判決之後,不管柳青,還是柳秦氏,都遭受巨大的非議。
柳秦氏並沒有勾引楊大河,也並沒有勾引李銘生,更不是水性楊花,人盡可夫,但她卻要遭受這不白之冤,被人唾罵。
還有柳青,他知道妻子並非是傳言中的那般,他知道這其中有誤會,於是努力想要為妻子證明,可結果又如何?」
說到這裡,他拿起幾分報刊來,「這都是當時針對此案發表文章,恥笑柳青是一個窩囊廢,甚至質疑他為求生計,讓妻子去誘惑妙空。而柳秦氏更是被塑造一個人盡可夫的淫婦。」
他放下報刊來,繼續說道:「對於柳青而言,別說功名,連生計都成問題,且親朋好友都與他斷絕關係,他這一輩子可能都將深陷其中,而這不就是奸從夫捕原則所指的羅織冤獄嗎?」
趙抃道:「這是因為柳秦氏自己行為不檢,所導致的。」
張斐搖搖頭道:「不,從司法來看,這就是官府錯判所導致的。」
趙抃質疑道:「難道基於奸從夫捕的原則,就可避免這一切?我看也未必啊!」
張斐笑道:「我指得並非是能否避免這一切。」
趙抃問道:「那你指得是什麼?」
「保護這一切。」
張斐道:「這個原則的立意,就是擔心會出現羅織冤獄的情況,所以立此原則,給予丈夫和妻子一種自我保護的權力。也許避免不了一些流言蜚語,也許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但這都不是剝奪這項權力的理由。
而在此案中,柳青是完全喪失保護自己和保護妻子的權力,他只能默默承受這一切,但他本應該是擁有這權力的,這是法律賦予的。
祥符縣皇庭對於此案的每一句解釋,其實都沒有說明,是基於什麼理由去剝奪柳青保護自己和妻子權力,他只是說明是基於什麼理由去懲罰柳秦氏。
從而導致,這一紙判決,不僅僅懲罰柳秦氏,同時將這一個家庭也給毀於一旦,而這恰恰就是奸從夫捕所要保護的。」
說到這裡,他環顧四周,朗聲道:「我希望大家都能夠明白一點,這是一個關於司法條例的上訴,而不是要為何人伸冤的上訴。
庭長在遇到某些特殊情況,是不是可以破例判決?這是可以的,但也必須謹慎使用,並還要受到督查。
關鍵,破例判決至少要遵循一個原則,那就是你的破例判決,一定還是為求保護此律例所要捍衛的內容。簡單來說,就現有的法律條例出現漏洞,捍衛不了所要捍衛的內容,逼不得已,才破例判決。」
趙抃微微點頭,是若有所思。
又聽張斐繼續說道:「我在河中府擔任大庭長時,因為擁有判例權,故此我有給出一些原則和解釋,當然,我也在立法會為此做過解釋。但各位可以去仔細看看,我給出的原則和解釋,都是捍衛原有律例所要捍衛的內容,我只是完善,或者補充,但並無改變條例的核心訴求。」
說到這裡,他拿出一張文案來,低頭看了一眼,「再回到此案,祥符縣皇庭的破例判決,破的就是奸從夫捕,但是從柳青夫婦的遭遇來看,祥符縣的判決是完全沒有在乎這個原則所要捍衛的內容,他的解釋是在保護另外一些東西。
這不叫做破例,而是叫做破壞,如果這個判決成落地,那麼等於是徹底廢除奸從夫捕原則,而這就是我們檢察院決不能接受的,因為祥符縣皇庭是不具備這個權力的,只有立法會才能夠這麼做。」
王鞏和齊濟不約而同看向張斐,近距離觀看大珥筆,就是不一樣啊!
其實破例判決,沒有一個具體原則,但他這麼說,你決不能說錯,如果破例判決,不是為求捍衛此例所要捍衛的內容,那就等於是直接廢除整條條例。
我的判決,是凌駕於條例之上的。
皇帝都不敢這麼幹。
王安石呵呵笑道:「這番解釋真是真知灼見,這小子又贏了。」
呂惠卿道:「他這是釜底抽薪啊,既然通姦的事實,是不可改變,那麼只要捍衛這個原則,這個判決就不能作數啊。」
王安石笑道:「那是因為他現在是檢控官,如果他還是個珥筆,我相信他不用這一招也能贏的。」
「原來如此。」
司馬光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一直在針對那些傳言,以及柳青的遭遇在做文章,原來他這場官司都是要圍繞著這條原則來進行。」
劉述問道:「所以說,他又贏了?」
司馬光點點頭道:「只有立法會能夠廢除一條律例,庭長是不可能具備這項權力的,當然就不能作數。」
一旁的齊恢聽得一個真切,但他仍舊感到不服,突然站起身來,「張檢控為何不提法制之法?」
司馬光想攔,可惜還是晚了。
其實他一早注意到,張斐從未提到齊恢,他一直是在強調祥符縣皇庭,顯然還是不想給齊恢帶來太多負面影響。
但你齊恢主動站出來,那張斐想護也護不住了。
張斐偏頭瞧他一眼,眼中閃過一抹無奈,從容不迫地回答道:「因為我覺得提法制之法,對於齊庭長而言可能並不公平,畢竟齊庭長不一定能夠熟練的使用法制之法。」
齊恢笑道:「但我以為張檢控是在避重就輕。」
張斐問道:「齊庭長不妨直言。」
齊恢道:「張檢控方才說得不錯,他的破例判決,是在捍衛別得東西,而這個別得東西就是禮法,這可是屬於國家和君主的利益,難道不應該優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