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內喜外憂(2/2)
在高利貸官司中,他們還是遵循張三的判例,先將利息降到合法範圍內,然後又在保障債務人生活的同時,每月還一些錢。
儘量確保雙方利益。
根據這個判例的話,扣除生活費,其餘的全都要還債,可是如今許多百姓手握稅錢,那是先還錢,還是先交稅。
這一點就產生爭議。
那些大地主就認為,根據這個判決,這錢就應該先還我,因為判例中並沒有寫明交稅優先,只是說先保障生活,交稅可不是生活。
錢顗不禁眉頭緊鎖,判例中沒這方面的解釋啊!
孫固道:「現在那些大地主是攔著百姓不准他們交稅,要求他們先還錢,而官府那邊也在詢問我們,此事到底該怎麼辦?」
錢顗緊鎖眉頭,「他們是在詢問,還是成心在刁難我們。」
地主再強,也不可能有官府強,要不是官府在後面操縱,那些地主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攔著百姓交稅啊!
檢察院。
「王轉運使,最近有不少漕兵上門起訴轉運司,說轉運司未有發他們的軍餉,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范純仁向面前一位身材高瘦,四十來歲的官員詢問道。
此人名叫王居卿,剛剛在京東東路上任轉運使,且是王安石那邊的人舉薦的。
有趣的是,京東東路治所在青州,轉運司的總部也在青州,在青州兩派可以說是短兵相接。
王居卿嘆了口氣道:「如今秋稅未有收上來,這倉里的錢糧,都已經賠償給那些士兵、衙差、刀筆吏,哪裡還有錢給漕兵發軍餉。」
范純仁問道:「那當時轉運使為何不說明這一情況?」
王居卿立刻道:「范檢察長可別冤枉人,我們一早就跟范檢察長解釋過,之所以拖欠那些人的軍餉、工薪,就是因為財政困難所至。
但是范檢察長卻還是要依法上訴,說什麼要捍衛每個人的正當權益,完全不考慮我們官府的情況。」
范純仁道:「這是我職責所在,事實就是你們確實有拖欠,我們檢察院不可能罔顧事實,但是你們也可以在庭上說明你們的難處,皇庭到時也會酌情考量。」
「酌情考量?」
王居卿呵呵笑道:「這我可真是沒有看出來。別說青州,全國各地地方財政是什麼情況,你們心裡難道不清楚嗎?要真是能夠酌情考量,就不應該打這官司,而是應該私下與我們商定。
你們公檢法打著為民著想的旗號,將我們官府官員都塑造成惡人,我們要是不拿出錢來進行賠償,那我們豈不是坐實這惡人的罪名,到時百姓都會心向著你們,你們這算盤打得可真是響啊。」
「王壽明,你少在這裡含血噴人。」
范純仁可是一個暴脾氣,當即拍板起身,怒斥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如果你們真心配合我們公檢法,此事本不會鬧到現在這種地步,你們是從未想過與我們溝通,我們說過,如果官府有困難,可以分期賠償,但你們在庭上卻表示馬上履行賠償義務。
然後你們就故意挪用軍餉賠償給那些士兵,以求讓更多的士兵前來告狀,意圖搞亂青州,最終栽贓我們公檢法?」
王居卿冷笑道:「你們檢察院就是憑臆想來斷案得嗎?」
「多謝提醒。」
范純仁道:「我們檢察院立刻將會調查你們轉運司,我還告訴你,縱使青州亂了,我們也要將你們繩之於法,你們休想得逞。」
王居卿拱手笑道:「那我恭候范檢察長的大駕。」
言罷,他一甩袍袖,轉身離去。
坐在一旁的劉摯,這才開口道:「看來他們是鐵了心打算以財政來迫使朝廷,廢掉公檢法。」
范純仁皺眉道:「事已至此,我們也退無可退。」
劉摯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范純仁道:「原本我們也不打算清算舊帳,但他們現在這麼做,那也怪不得我們,我要查他們的帳,看看這些錢到底是怎麼用的。他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地方財政是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我就不信這裡面就沒有貓膩。」
還是那句話,這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北宋得的可不是疾病,而是一種慢性病,如今身體已經是非常虛弱,而公檢法無疑是一劑猛藥,要用得好則好,要是用不好,可能就會加重病情,這虛弱得身體會承受不住。
更加要命的是,這些官員都知道北宋得的是什麼病,有什麼症狀,有什麼問題,故此他們的反擊是非常精準的,處處打在改革派的軟肋上。
由此可見,其實趙頊、王安石他們都判斷的非常準確,河中府只是張斐個人能力得成功,而不代表公檢法的成功。
當然,也不能代表青苗法的成功。
王府。
「學生無能,讓恩師失望了。」
呂惠卿躬身一禮,很是羞愧地說道。
「這些就先別說了。」王安石是滿臉焦慮地問道:「京東東路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嗎?」
呂惠卿直起身來,但又垂下頭去,「確實非常非常糟糕,根據目前打探來的消息,多地已經出現百姓拒絕歸還青苗錢的狀況,這其中包括自耕農、富戶,甚至於那些大地主。」
王安石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呂惠卿稍稍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道:「最初是因為許多普通農戶還不上錢,而他們都是從那些大地主、富戶手中借來的。如今他們的債務已經到期,那些大地主、富戶企圖強迫他們還錢,結果遇到反抗,於是那些大地主、富戶就求助於官府。
可由於涉及人數眾多,當地官府為了避免激起民怨,於是並未給那些大地主、富戶支持,反而是要求那些大地主、富戶先還錢,但這又引得那些地主、富戶憤怒不已,於是他們也拒絕償還青苗錢。」
王安石怒斥道:「他們怎敢如此?難道他們拒絕償還,官府就由著他們嗎?」
大地主、富戶才多少人,打他們,跟百姓也沒有關係,引發不了民怨,該割就得割。
呂惠卿突然抬起頭來,道:「這要是往常估計不會,但學生懷疑許多富戶、地主背後都是有朝中大臣撐腰,故此他們才有恃無恐,據說官府怎麼逼迫他們,他們就怎麼去逼迫百姓。更糟糕的是,目前當地正在進行收稅,許多人心一橫,甚至都拒絕交稅。還有!」
王安石皺眉道:「還有什麼?」
呂惠卿道:「據說當地許多百姓選擇逃亡,但是又有人聽說,有一支百姓隊伍正在向京城這邊行來,估計是想來告御狀的。」
「什麼?」
王安石怒拍桌子,「他們這是想置新法於死地啊!」
「不過恩師放心。」呂惠卿道:「青州那邊的情況,更不容樂觀,學生也已經安排人去找一些百姓來京告御狀,大不了就與他們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王安石緊鎖眉頭,緩緩坐了下去,「這玉石俱焚,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他們就是希望利用公檢法來阻擋我的新政。」
呂惠卿道:「不是新法與公檢法玉石俱焚,而是我們與他們。」
王安石嚇得一驚,抬頭看向呂惠卿。
大哥,不至於吧!
呂惠卿語氣堅決道:「若真的都鬧到京城來,那總得有人要承擔責任,我們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才能換取與他們談判得可能。」
可見這京東東路的問題,要不與對方拼死一搏,也活不下去。
「談判?」
王安石顯得很是遲疑,不得不說,這老王的演技,真是不弱於張斐、趙頊。
呂惠卿點點頭道:「如果京東東路的危機是他們操縱的,那只能與他們談判,才能夠平復危機。」
他雖然看著的,但有一點他也沒有想到,就是青苗錢的債務,在底層是盤根錯節,自耕農欠富戶和官府的錢,富戶欠大地主、官府的錢,大地主欠官府的錢,只要其中一環出問題,那就全爆,涉及到很多很多人,各個階層的勢力都被捲入,最終才會出現這麼大規模的違債風波。
關鍵此時又正值收稅之際,大家壓力都大。
王安石稍稍松得一口氣,「不錯,為今之計,也只能這麼做了,但如今我們與對方已經撕破臉,總不能我們先在低聲下氣,去找他們談吧。」
呂惠卿道:「有一人可以幫我們。」
「誰?」
「張三。」
孟府。
「亂了!亂了!全都亂了!」
裴文手舞足蹈地沖入大廳,嘴裡激動地喊道。
正在與謝筠談論朝中局勢的孟乾生問道:「什麼亂了?」
裴文道:「整個京東東路都亂了,也包括青州在內。」
謝筠倏然起身,「怎麼回事?」
裴文道:「原來司馬君實他們說得全都是真的,京東東路各州官府都在借著青苗法斂財,這四輪下去,別說百姓受不了,就連很多富戶也都承受不住,正好如今各州府都在進行徵稅,而根據規定青苗錢是隨秋稅一塊上繳。許多人知道交了稅,肯定還不上錢,還了錢,就肯定交不了稅,橫豎都是一死,索性就都不繳了。
而那些地主、富戶一看百姓都不還錢,他們也不還錢了,由於違債人數太多,官府又不敢強逼,怕生出禍亂。」
孟乾生聞之不喜,又忙問道:「那青州呢?」
裴文道:「青州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轉運司將軍餉全部用於賠償給之前的債務,結果更多人都領不到軍餉,當地漕運都給停了,現在也是一團亂麻。」
孟乾生一拍桌子,激動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最好他們一塊玩完。哈哈!」
其實大多數人既不喜歡新政,又不是喜歡公檢法,只是迫於無奈,才選擇支持新政或者公檢法的。
對於大多數人,最好是他們兩派玉石俱焚。
但這也只能想一想,因為在此之前,他們都認為還是會有個勝負的,故此他們才倒向新政,借王安石先幹掉公檢法。
不曾想,兩邊會同時出問題,還鬧得這麼大。
不敢相信!
這簡直是在做夢!
裴文道:「如今我們可得趕緊火上澆油,爭取將這事鬧得更大,且看他們如何收場。要是收不了的話,我們在一塊上奏,迫使官家廢除新政和公檢法。」
孟乾生直點頭,「你趕緊去聯繫人,咱們好好商量一下。」
「是。」
「等等!」
謝筠突然道:「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一人。」
孟乾生問道:「誰?」
謝筠道:「張三。這小子一直還未露面。」
孟乾生捋了捋鬍鬚,「照理而言,富公建議官家調張三回來,應該是為此事而來,可是這小子回來之後,閉門謝客,說是要準備一些文案,去立法會解釋。」
謝筠道:「這小子可是狡猾的很,我們不得不防啊!」
孟乾生點點頭道:「是要防,但是他待在家裡不出門,那我們怎麼防?」
「!」
謝筠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
裴文激動道:「這事跟咱們都沒有關係,咱們只管將事情攪亂就行,何許擔心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