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謠言盛於智者(1/2)
這檢察院內部,還真是不希望張斐就此案提起上訴,他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這個案子在通姦這一點上,是無可爭議,鐵一般的事實。
那麼祥符縣皇庭的這個判決,就怎麼也不為過,除非你能夠推翻這一點,否則的話,你繼續上訴,所帶來的政治風險和你所得到司法正義,那是不成正比的。
更別說,你還有打輸的可能性。
但是檢察院有自己的規章制度,就是當下屬提出有力證據時,上司是不得阻礙,否則的話,就是違反制度,這個和御史台差不多,區別就在於,檢察院必須要提供證據。
張斐的理由非常簡單,就是沒有遵守奸從夫捕的原則,這個疑點是足以提起上訴。
畢竟齊恢又不像他,手裡還握著判例權,他是不能創造原則和解釋原則的。
許遵直接就給批了。
根據程序,接下來,檢控官就必須去皇庭正式提起上訴。
這也是闊別三年後,張斐再度光臨京城的皇庭。
「三郎!」
張斐剛剛來到皇庭,就見一人激動地迎了出來。
正式那老熟人呂嘉問。
「呂庭長!」
張斐拱手一禮,笑道:「幾年未見,別來無恙了。」
呂嘉問神情激動道:「我可算是將你張三郎給盼來了呀。」
張斐一愣,「呂庭長很希望我來嗎?」
呂嘉問點點頭道:「當然很希望,三郎有所不知,在你離開京城後,這皇庭也就變得無趣了,當時我都想去河中府找你。」
張斐一頭霧水道:「我不太明白。」
「來來來,咱們上屋裡說。」
呂嘉問將張斐請到自己辦公室,然後向張斐大吐口水,表示這京城公檢法是無聊至極啊。
雖然公檢法的制度並沒有遭受到衝擊,但也沒有起到應有的變化。
原因就是在於,人情世故。
簡單來說,當民與官發生衝突時,大家還是不願意來皇庭訴訟,不願意遭受這些麻煩,而且他身邊的人也都會阻止他。
你不來訴訟,皇庭就很難去介入。
近三年,京城的皇庭,處理最多的案件,還就是商人之間的民事訴訟,所以京城商業變得非常繁榮,但不像張斐在的時候,案件都非常刺激,都有跨越階層的爭鬥。
呂嘉問畢竟非常年輕,就覺得這很無聊,跟以前也沒有多大區別。
而這恰恰也是富弼所擔憂的,目前京城的公檢法只是浮於表面,而沒有沉下去。
張斐笑道:「那看來我今日來的正是時候。」
呂嘉問眨著眼道:「流雲寺通姦一案。」
張斐一愣,「你知道?」
呂嘉問道:「雖我年紀不大,但在公檢法裡面,我可是最資深的前輩,不管是檢察院,還是警署的,我都有認識的人,這能不知道嗎。」
說著,他又嘿嘿道:「此案雖不大,但是三郎若上訴,必然會引發極大的熱議,我們公檢法可是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張斐只是笑了笑,然後將上訴狀遞給呂嘉問。
呂嘉問急急接過來,翻開一看,「哦三郎不是代表柳青進行上訴?」
張斐道:「這個理由,是柳青提出來的,我們檢察院深表認同,但是柳青的利益,是要救出他的夫人,而我們檢察院更多是在乎這份判決,並沒有就奸從夫捕給出適當的理由。所以,經過一番權衡,我們決定就此判決提出上訴。」
呂嘉問笑道:「看來三郎還是有所顧忌。」
張斐道:「不是我有所顧忌,而是因為我現在一個檢控官,可不是珥筆,可以由著性子來。」
「這倒也是。」
呂嘉問點點頭,道:「那你希望早點開庭,還是晚點開庭?」
張斐道:「早點開庭吧。我是無所謂,但我不想檢察院承受太久的壓力。」
呂嘉問點頭道:「行!我儘早安排開庭時間。」
「多謝。」
三日!
呂嘉問直接確定在三日後開庭。
因為這個案子本身只是一個小案,只是在民間、士林影響大,變得有些敏感,皇庭快速開庭,也沒什麼問題。
但不得不說,張斐代表檢察院的第一次上訴,比大家想像的都要來得更早一些。
畢竟他們都認為,張斐到底今非昔比,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珥筆,怎麼也應該成熟穩重一些,哪裡知道,還是當初那個吊樣。
而且這廝真不愧是專業得,會選官司。
這個案子看上去稀鬆平常,就是一樁普普通通通姦案麼,但由於此案是嚴重觸及到禮法,同時又有不少士大夫批判此事,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張斐就此案提起上訴,在別人看來,這就是再挑戰禮法。
跟齊濟、許凌霄他們預想的一樣,此事一經傳出,立刻就炸鍋了。
審官院。
孟乾生、趙文政幾個官員,站在院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閒聊著。
「真是怪哉?那案子跟張三是毫無關係,而且就連立法會都沒有任何質疑,他為何要上訴?到時無論成敗,他都會得罪不少人。」
謝筠是頭皮都快撓破,也是想不明白。
這意義何在?
裴文笑道:「正是因為大家都認同這個判決,他才要上訴,他就是要壓別人一籌,好像這天下就他一個人通曉律法似得。」
謝筠搖搖頭道:「雖說年少輕狂,但他這純屬自尋死路啊!當年那歐陽晦叔不也是看不順眼,就非得說上幾句麼,結果如何?他的地位可遠不如歐陽晦叔。」
「這樣也好啊!」
趙文政呵呵笑道:「虧咱們還尋思著,要怎麼對付這小子,其實根本就不用咱們操心,他自己就能將自己送進去啊!」
孟乾生道:「趙宗正說得對,他這麼玩下去,遲早會出事的,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政事堂!
「他這純屬是要標新立異,譁眾取寵罷了,比那許仲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文彥博又向司馬光道:「君實,你為何就不阻止他?」
「我何嘗沒有阻止!只是。」
司馬光微微瞟了眼坐在那邊審閱案卷的富弼。
文彥博道:「富公,你支持他這麼做?」
富弼抬起頭,搖頭道:「我可沒有支持他,但是我也無權反對他這麼做,那是他們檢察院的事,只要符合規則就行。」
文彥博捋了捋鬍鬚,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中午,放衙時。
「這幾日多謝各位鼎力相助,今兒在下請客,找個酒樓好好吃上一頓。」
張斐向齊濟和王鞏說道。
二人相視一眼,王鞏連連擺手道:「免了!免了!這官司不結束,我們若是與你出門,只怕我們馬上就會變成孤家寡人啊!」
齊濟直點頭。
這時候,誰敢跟你出門啊!
張斐無奈一笑道:「那行吧,我自個隨便找個店吃點。」
「你先請。」
「至於嗎?」
二人同時點點頭。
「好吧!」
張斐剛剛出得檢察院,便聽得一人喊道。
「臭小子!」
「王學士?」
張斐回頭一看,只見王安石怒氣沖沖地走來。
「你小子是閒得慌嗎?」
「沒有啊!」
「沒有!你去沾那官司作甚。」
說著,王安石又壓低聲音道:「現在京東東路還是一團亂,你還有心情整這一出。」
張斐聽得呵呵直笑。
王安石皺眉道:「你笑什麼?」
「抱歉!抱歉!咳咳!」張斐強忍著笑意,道:「只是因為在這一點上,王學士和司馬學士的看法和語氣,簡直就是出奇的一致,這是我第一回遇到,所以。」
「是是嗎?」
王安石神色一變,立刻辯解道:「不是我跟那老匹夫一樣,而是大多數人都不能理解你為何這麼做。」
張斐道:「就司法而言,我此番上訴,是完全符合規定,皇庭也接受了我的上訴,這就足以,至於別人的看法,那是不會影響到我們檢察院的。」
王安石沉吟少許,道:「所以你是想告別人,檢察院只會照章辦事,而不會受他人影響。」
張斐點點頭:「正是如此,這對於檢察院而言,是至關重要的。」
王安石笑著點點頭:「原來如此。不錯,這確實很重要,我支持你。」
張斐詫異道:「司馬學士可是一直都不贊成。」
王安石哼道:「就那頭老犟驢,能有我這般開明嗎?哈哈!」
「???」
皇庭。
「你憑什麼接下張三的上訴?」
呂公著用殺人的眼神,直直地看著呂嘉問。
呂嘉問訕訕道:「爺爺,這是我們皇庭的事,孫兒不方便說。」
呂公著道:「你少跟老夫來這一套,那犯婦丈夫在祥符縣也上訴過,但都被駁回,怎麼到你這就成了,你小子可別讓張三給糊弄了。」
呂嘉問頓時就不服道:「張三雖厲害,但孫兒也不差,怎會被他糊弄。孫兒仔細審查過,他的上訴是合乎律法的,因為檢察院不是控訴柳秦氏通姦與否,而是控訴祥符縣的判決未有遵循奸從夫捕的原則,這是事實,也是檢察院的職責所在。」
呂公著道:「合乎律法,不一定合乎禮法啊!」
呂嘉問道:「爺爺,你還不懂公檢法麼,他上訴成功,也不代表我會判勝訴的,到時還得在庭上看他怎麼說,但目前上訴這一步,是沒有問題的,我也找不到理由駁回他的上訴。」
這爺孫正聊著,大庭長趙抃突然來到這裡。
「下官見過大庭長。」
「嗯。」
趙抃突然看向呂公著,「計相也在。」
呂公著訕訕點了下頭。
趙抃大概也猜到什麼,於是又向呂嘉問道:「聽說檢察院已經正是對祥符縣流雲寺通姦一案,提起上訴。」
呂嘉問點頭道:「是的。」
趙抃道:「將他的訴狀拿來。」
「是。」
呂嘉問立刻將那訴狀拿給趙抃。
趙抃仔細看了看。
呂公著小聲問道:「趙相公,這訴狀當真沒問題嗎?」
趙抃瞧他一眼,道:「計相還不了解那小子麼,他既然敢遞上來,就肯定有十足的把握,他沒有就此案本身提起上訴,而是針對祥符縣的判決書,皇庭也不能無視律法。」
張斐沒有就案件的過程提出任何質疑,就是單指一點,奸從夫捕的原則,這個皇庭還真沒法反駁,雖然祥符縣皇庭給出詳細的解釋,但是不是沒有遵守這個原則,只要是的話,那檢察院就能夠介入,就能夠提起上訴,檢察院必須要捍衛律法。
呂嘉問道:「爺爺,孫兒沒有騙你吧。」
呂公著當即瞪他一眼。
趙抃突然道:「不過此案,本庭長會親自來審。」
呂嘉問當即就傻眼了,「為為什麼?」
趙抃瞧他一眼,「因為此事已經鬧到政事堂去了,許多人認為你資歷尚淺,無法審理此案,故此要求本庭長親自來審。」
呂嘉問激動道:「大庭長,這又不是什麼大案。」
呂公著道:「混帳!你膽敢忤逆大庭長。」
「無妨!無妨!計相息怒!」趙抃又向呂嘉問解釋道:「這雖不是什麼大案,但是影響甚大啊。」
呂嘉問頓時抑鬱了。
原本這事鬧得這麼大,他還打算好好風光一把,他很享受這種時刻,不曾想,這臨門一腳,竟然被趙抃給截胡了。
這!
但是沒有辦法,這一下直接驚動了當朝所有的宰相,而這就不是說幾個大臣可以掀起的風浪,肯定某個群體發飆了。
這個群體當然就是士大夫階層。
他們其實是要求趙抃直接駁回張斐的上訴,但是趙抃這人,那更是鐵面無私,他一看這訴狀,沒有問題,沒有真的駁回張斐的上訴。
話說回來,其實那些士大夫,也真不想找趙抃,只是因為許仲途更是個奇葩,現在能夠駁回張斐上訴的,就只有趙抃這個大庭長。
但他們也知道,趙抃可能不會駁回張斐的上訴,不過趙抃親自審理此案,也令許多士大夫非常放心,趙抃雖然鐵面無私,但是他也非常注重禮法,不像呂嘉問那小子,看著就不靠譜。
而且趙抃也沒有更改開庭日期,因為這訴狀太過簡單,就是一條,也不需要重審審視,這未等此事完全發酵,就迎來了開庭之日。
雖然是大庭長主審,但還是安排在汴京皇庭開審,因為實際上的最高皇庭,其實是在大理寺。
趙抃現在已經離開諫院,在大理寺掛了個職。
這個案子本身到底很普通,放在大理寺審,就有些不合標準。
今日審理的地點,就是之前司錄司改造過來的,為什麼選這裡,其實也跟張斐有關,因為張斐在河中府,將皇庭改成開放式的,而在京城裡面,最符合這個標準的,就是司錄司,那之前是一個校場,不是封閉式的。
當張斐乘坐馬車來到這裡時,這裡面早已經被圍的是水泄不通。
首先,文人非常關注此案,他們肯定會來觀看的。
其次,這種通姦案,本身就具有極強新聞價值,百姓也愛八卦。
最後,就是張斐在汴京的名氣,市民都愛看張斐打官司,心裡都一直盼著的。
等到張斐從馬車裡面出來時,頓時就有不少人喊道:「張大珥筆!」
「大珥筆!」
「大珥筆必勝。」
粉絲依舊是熱情如火。
張斐也是笑著點點頭。
「張大珥筆,你今兒怎未有穿你的戰袍來?」
「因為我現在不是珥筆,而是檢控官。」
「張大珥筆,許律師怎麼沒有來,你們兩不是形影不離嗎?」
「許律師現在有孕在身,不方便來。」
「哎呦!恭喜!恭喜!」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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