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謠言盛於智者(2/2)
「多謝!」
跟著那些街坊隨便聊得幾句,張斐便入得皇庭。
今日雖然許芷倩沒有來,但是檢察院派出最強陣容,共有五人,協助張斐打這官司,其中還包括齊濟和王鞏,許遵的用意也很簡單,就是讓他多吸收一些實戰經驗。
來到檢察院的休息室,張斐便向王鞏道:「王督郵,我剛剛收到一些證據,我們可能要增加一條訴訟。」
王鞏錯愕道:「什麼?」
張斐道:「我們控訴妙空和尚犯下證不言情罪。」
證不言情就是偽證罪。
「啊?」
王鞏等人是措手不及,這馬上都要開庭,你又要變,這!
會被罵死去的呀!
院內也是賓客雲集,司馬光、王安石、文彥博他們也全都到場。
「熙業,你今日要出庭做供嗎?」
文彥博向剛剛趕回來的齊恢地問道。
齊恢搖搖頭道:「檢察院方面沒有通知我,應該是不用的。」
司馬光又問道:「此案是你審得,你認為張三能夠上訴成功嗎?」
齊恢沒好氣道:「真不是齊某人小肚雞腸,要是我冤枉了誰,我也願意認罰認錯,但他就這個原則來說事,那我可不服。我是沒有遵從這個原則,但也得看當時的情況,我有給出詳細的解釋,他自己在河中府創造了那麼多原則和解釋,怎麼又不說了。」
說到這事,他真是一肚子的火。
司馬光趕緊安慰道:「你且放心,如果他拿不出足夠理由,而只是就這原則說事,那我們也是不會認同的。」
呂公著、文彥博他們也是紛紛點頭。
他們也認同齊恢的判決,到底原則也是不鐵律,得根據案情來判,如果張斐只是說沒有遵守這個原則,那誰也不會服的。
「恩師!」
呂惠卿小聲道:「張三這到底是要幹什麼?」
王安石笑道:「如果他此番上訴成功,你道會怎樣?」
呂惠卿搖搖頭道:「學生不知恩師此問是何意?」
王安石呵呵道:「他的用意很簡單,就是要告訴所有人,檢察院做任何事,是不需要看別人臉色。」
呂惠卿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王安石笑著點點頭道:「此案雖小,但受到很多士大夫的關注,並且已經將此案做成鐵案,如果他能夠打贏,這足以伸張檢察院的權威。」
呂惠卿稍稍點頭,忽見張斐、王鞏二人沿著廊道匆匆而過,不禁道:「那不是張三嗎?他這是急著去哪?」
那邊司馬光等人也注意到,也都在左右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眼看這時辰已到,但趙抃遲遲未有出現,大家也是議論紛紛。
張三一來,准出么蛾子。
大庭長辦公室。
「這都要開庭審理,你跟老夫說要增加對妙空和尚的控訴?」
趙抃瞪著眼,向張斐質問道。
張斐道:「真是抱歉,我們檢察院也是剛剛得到證據。」
趙抃哼道:「你這廝休當老夫糊塗,看不出你的把戲,你之前以奸從夫捕上訴,只是為求皇庭不予駁回,此時再來增加控訴,只求皇庭無暇審視。你現在要增加控訴,那本庭長就延遲開庭,你是否還增加控訴?」
張斐趕緊解釋道:「大庭長真是誤會了,我們檢察院確實剛剛拿到非常關鍵的證據,我們就是擔心如果待會訴訟中,突然提出來,大庭長會有所誤會,故此急忙趕來告知大庭長一聲。
如果大庭長要求延遲開庭,那我們檢察院可以撤回這條控訴,但是我在庭上也一定會拿出這些證據來,到時我還是會向妙空提起新得控訴,不如就兩件案子一塊審。」
趙抃思索半響,沉眉道:「待會若是你拿不出足夠重要的證據,本庭長定不饒你。」
張斐點頭道:「這一點請大庭長放心,這證據足夠將妙空定罪。」
他們在辦公室里商量著,外面早已經是議論紛紛。
這都已經過了時辰,卻遲遲沒有開庭。
出了什麼事。
「打聽到了!」
劉述快步來到司馬光他們身前,道:「我方才去打聽了一下,說是檢察院又找到新得關鍵證據,要增加一條控訴。」
司馬光忙問道:「什麼控訴?」
劉述道:「這就不清楚了,現在張三正在跟趙相公商量。」
齊恢氣憤道:「就知道這臭小子會玩花招,我就不信他是剛剛找到證據,他這擺明就是想要渾水摸魚。」
司馬光道:「你也別太生氣,趙相公定會秉公處理的,且看看再說。」
又過得好一會兒,趙抃終於出現了,同時張斐也率領檢察院「天團」來到自己的席位上做準備。
趙抃自然沒有張斐那麼多儀式,只是做做樣子,敲了下木槌,示意大家安靜。
整個皇庭立刻安靜下來,因為大家都非常好奇。
趙抃解釋道:「之所以現在在才開庭,是因為檢察院臨時又找到新得證據,同時要控訴犯人妙空和尚證不言情的罪名。」
張斐趕緊用眼神向大家表示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王安石哦了一聲:「看來他還是要將那妙空定罪啊。」
呂惠卿點點頭道:「如果以奸從夫捕的原則來打這官司,一旦勝訴,妙空也將脫罪。」
趙抃在解釋完後,便立刻宣布正式開庭。
張斐要求傳此案第一證人柳青出庭。
只見面容憔悴的柳青來到庭上。他一出場,頓時引來一陣嘲笑。
但柳青似乎對此也已經習慣了,坐在證人席上。
張斐先問道:「柳青,你與流雲寺通姦一案中的犯人柳秦氏是什麼關係?」
柳青道:「我是她丈夫。」
張斐道:「根據我從祥符縣得到的消息,在此案審判之後,你曾幾度前往祥符縣皇庭上訴。」
柳青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你上訴的依據是什麼?」
柳青回答道:「因為我認為祥符縣皇庭的判決,並未遵從奸從夫捕的原則,我是柳秦氏的丈夫,既然我沒有去告官,皇庭就不應該判我妻子有罪。」
張斐道:「所以你僅僅是從律法原則來進行上訴的,而不是就你妻子到底有沒有與妙空通姦來進行上訴的?」
柳青點點頭。
張斐道:「你就沒有對此懷疑過嗎?還是說你已經知道這就是事實,你妻子的確與那妙空和尚有姦情。」
柳青沉默片刻,點點頭道:「我知道。」
頓時響起了滿天的噓聲。
柳青對此是面無表情,仿佛已經習慣了,又仿佛已經料到了。
「肅靜!」
趙抃輕輕敲了下木槌。
但還是過得一會兒,噓聲才漸漸停止下來。
張斐又繼續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柳青道:「就是在案發前的一個月。」
張斐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柳青便又將他偷聽到妙空與妻子的談話,複述了一遍。
張斐問道:「你得知之後,是何感受?」
柳青道:「我當時非常憤怒。」
張斐道:「那你當時可有拆穿他們?」
柳青搖搖頭。
張斐道:「你為什麼不拆穿他們?」
柳青道:「因為因為我害怕。」
張斐問道:「害怕什麼?」
柳青道:「害怕這會傷害到我妻子。」
頓時又是一陣噓聲,嘲弄聲。
這話說得,真是太窩囊了,太沒出息了,聽著都讓人很是生氣。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男人?
張斐等到安靜下來後,才故作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你妻子與妙空通姦,而你卻害怕傷害妻子,故此才沒有拆穿他們?」
柳青道:「因為我知道,我妻子也是為了能讓我安心考取功名,才這麼做的。當時我是非常生氣,但我也很自責,要不是我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多關心一下家裡的情況,或許不至於此。」
張斐道:「你能否具體說說。」
柳青便又將自己的身世說了一遍,其中包括因衙前役,而導致家道中落。
這回外面變得非常安靜。
要說到衙前役,那柳青的遭遇,就是一個屁,父親為了兒子不去服衙前役,直接自殘,將自己的手砍斷,亦或者自殺,這種慘劇比比皆是。
這就是為什麼,當初在京城徵收免役稅時,富戶、商人非常積極。
張斐點點頭道:「所以,你認為你妻子所做得一切,都是為了你?」
柳青點點頭。
張斐道:「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希望上訴。」
柳青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那你有沒有說出這一切。」
柳青道:「有。」
張斐道:「是否得到他人的諒解?」
「沒有!」
柳青搖搖頭道:「認識我的人,都認為我妻子是一個不知廉恥淫婦,都勸我趁機休掉我妻子。而與我不熟的人,則是嘲笑我,甚至於驅趕我。」
張斐道:「他們在得知你為你妻子上訴後,是否給予你支持?」
柳青搖搖頭道:「相反,我以前的好友、老師都因此與我斷絕來往,鄉里也將我趕了出來,不允許我踏入鄉里一步,無論我走到哪裡,都都受人出譏諷。」
張斐問道:「那你現在住在哪裡?」
柳青道:「之前是住在南郊外的一間破屋裡面。」
張斐問道:「那你這期間又是以何為生?」
柳青道:「去碼頭搬運貨物。」
張斐道:「你是一個讀書人,何至於淪落到去碼頭搬運貨物為生?」
柳青嘆道:「我之前曾以幫人寫帖子、招子為生,但後來他們得知我的事情,便將我趕走了。」
張斐問道:「他們怎麼知道?」
柳青道:「因為是有人告訴他們的,那些讀書人都將我視為恥辱。」
張斐道:「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你仍然在想辦法為你妻子上訴?」
柳青點點頭道:「起初我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妻子,反倒是此事發之後,讓我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因為一開始我就沒有承擔一個丈夫該承擔的責任,所以無論如何,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我也不能拋棄她。」
「多謝你的回答。」
張斐又向趙抃道:「大庭長,我懇請傳第二名證人,也就是曾今僱傭柳青上他家教書的李銘生李員外出庭。」
只見一個不到四十的中年人來庭上。
張斐起身問道:「李銘生,你可識得柳青夫婦?」
李銘生點點頭道:「認識。」
張斐問道:「怎麼認識的?」
李銘生道:「我曾雇柳青上我家,教幼子念書,並且還收留他夫妻住在家裡。」
張斐道:「你為什麼會僱傭柳青教令郎讀書?是因為你之前就跟他認識嗎?」
「不是。」李銘生搖搖頭道:「是妙空介紹的。」
張斐問道:「流雲寺的妙空?」
李銘生點點頭道:「是的。」
「你與妙空是什麼關係?」
「大概在三年前,我從外地做買賣回來,途中遇到劫匪,是妙空出手救我,自那以後,我就經常請妙空來我家做客。他得知我正在尋找先生教幼子念書,於是就介紹柳青,我自也不會拒絕他。」
「那你本人對柳青夫婦的印象如何?」
「柳青為人非常誠實、正直,而且也非常耐心的教幼子念書,我與我夫人也覺得沒有雇錯人。」
「柳秦氏呢?」
「呃!」
李銘生顯得有些猶豫,過得一會兒,「其實我與柳秦氏並沒有任何接觸,倒是我夫人與柳秦氏交談比較多。」
張斐道:「但是根據你的供詞,你曾指證柳秦氏試圖勾引過你。」
李銘生嘆道:「我本來不是這麼說的,我是說柳秦氏挺好的,但是但是隨著皇庭判決之後,我越解釋,外面那些人就越說我跟柳秦氏有關係,才試圖包庇她,我實在是不敢幫柳秦氏說話,我只能說她勾引過我,也被我拒絕了,大家才願意相信我的話。」
張斐問道:「那柳秦氏是否試圖勾引過你。」
「沒有。」
李銘生道:「雖然她是住在我家裡,但是我就與她見過一面,柳秦氏在我家是非常懂禮數的,她連我家前院都沒有去過,一般出門都是走側門,我夫人想讓她幫忙干一點針線活,也都是上她屋找她。這事發生之後,我夫人都不敢相信。要是她不守規矩,我夫人早就將他們夫婦趕走了。」
張斐道:「所以你迫於外面的流言蜚語,才被迫編造謊言,說柳秦氏試圖勾引你。」
李銘生點點頭道:「我是真的不想,實在是被逼的沒有辦法,所以我才說了個試圖勾引我。」
張斐道:「在你這麼解釋之後,外面那些人就沒有再說你了嗎?」
李銘生點點頭。
張斐又問道:「那你之前可知柳秦氏和妙空的事情?」
李銘生立刻道:「這我是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早就將他們送走了。」
張斐道:「那你是否對於妙空的行為是否感到意外?」
李銘生遲疑了下,「是有些意外,不過我也知道妙空平時不太守清規戒律。」
張斐道:「那在此案發生之後,你是如何對柳青的?」
李銘生訕訕嘆道:「我只是想找個人教幼子念書,可不想沾惹這些是非,所以所以我就讓柳青離開了我家,不過我也給他一些錢,本來我是打算多給一些,到底他是無辜的,我們夫妻都很同情他,不過柳青只肯要他的教書費。」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真是非常感謝員外能夠出庭作證。」
「應該的,應該的。」
話雖如此,但李銘生趕緊站起身來,好像不願在這久留。
司馬光小聲向齊恢問道:「這些你都沒有去查證嗎?」
齊恢道:「我只是讓警署的人照例去鄉里尋訪,他們的供詞都沒有出現在我的判決中,定罪的關鍵,是在於捉姦在床,而不在於這些供詞。」
司馬光點點頭:「對呀!既然此非關鍵,那他問來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