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鹽鈔糾紛(上)(2/2)
這在河中府,可以第一回見到耳筆上庭,之前都是檢察院發揮,今日檢察院只是來監督的。
這耳筆不但與檢察長平起平坐,看著二者好像也沒啥區別。
地位就這麼高嗎?
那河中府的耳筆幾乎也都來了,看到這一幕,眼眶都濕潤了,只覺自己的春天終於要到了。
過得一會兒,段朝北來到庭上,這大清早的,涼風嗖嗖,這廝卻是滿頭大汗,坐立不安,如在那酷暑之下,雖然他們也見識過這皇庭審桉,但真坐在這上面來,那感覺還是完全不一樣。
李敏問道:「段朝北,你是哪裡人?」
段朝北答道:「我是洛陽人士。」
李敏又問道:「為何會在這河中府。」
段朝北道:「我一直從事販鹽買賣,故此經常待在河中府。」
「請問你你販鹽有多少年月了?」
「十餘年,準確來說,是十二年。」
「但是我聽說你最近要改行?」
「對!」
張斐聽到這裡,身子微微後傾,低聲道:「這李敏看著還不錯啊!」
許止倩低聲道:「他別看他年紀小,他曾在法援署打過上百場官司,其實也不比那李磊差。」
張斐笑道:「這只能看出他有經驗,但具體手段,還不好說,畢竟對方沒有耳筆,他是占得很大的便宜啊!」
又聽那李敏道:「是嗎?你都已經從事十二年,為何要突然改行?」
段朝北道:「那是因為最近這鹽買賣越來越不好做了。」
「這是為何?」
「根據官府制定的規則,我們鹽商是將錢運送到邊境,從那裡購買鹽鈔,然後再去到指定的鹽池,用鹽鈔換取鹽,可是近四年來,這鹽鈔換的鹽是越來越少,許多時候甚至換不到鹽。」
「你能否說具體一點,鹽鈔本來能夠換多少鹽,如今又能換多少鹽?」
「原本一張鹽鈔是能夠換兩百斤鹽,但如今一百一十斤或者一百二十斤。」
「鹽鈔能夠換兩百斤鹽,這是不成文的規定,還是官府明文規定的。」
「是官府明文規定的。」
段朝北激動道:「官府當初是出了明文通告,之前一直都能夠兌換兩百斤,是近幾年才慢慢變少的。」
李敏又問道:「那官府是怎麼說得?」
段朝北道:「官府只是說鹽池沒那麼多鹽,故此一張鹽鈔只能換一百一十斤或者一百二十斤斤,許多時候官府直接以沒鹽拒絕給我們換。
後來官府又發行一種值六十斤鹽的鹽鈔,但是原先的鹽鈔就只能兌換兩張,算起來還是一百二十斤鹽。」
李敏問道:「那會不會是官府中間改了規定,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
「不可能!」
段朝北道:「官府從未出過這方面的通告,而且我們與官府也是簽訂契約的。」
李敏點點頭,又拿起一份證據,向張斐道:「庭長,這是段朝北與官府的契約,以及,官府當初發的告示,是能夠證明,官府所發行的鹽鈔,一張價值兩百斤鹽,並且中間從未更改過鹽鈔的價值。」
「呈上。」
「他都拿著證據,那他還問什麼?直接呈上不就行了麼,真是故弄玄虛啊!」
秦忠壽一臉鄙夷道。
一旁的符世春笑道:「秦叔叔此,這你有所不知,這耳筆打官司,目的是要說服庭長,說服檢察院,他們只會問對自己有利的問題。」
曹棟棟著急道:「不過這官府怎麼不清耳筆?」
秦忠壽道:「這官司請了也贏不了。」
曹棟棟道:「那可不是,要是請得張三,這官司也是能夠贏得。」
秦忠壽驚詫道:「是嗎?」
曹棟棟點點頭,好心提醒道:「要是秦叔叔將來犯事,可一定得請耳筆,這錢可是不能省的。當年又給教頭告我強姦小春,你捅我幹嘛?」
符世春一翻白眼,「好漢不提當年勇。」
曹棟棟突然清醒過來,坐直身體,認真觀審起來。
一旁的武官們紛紛看向曹棟棟。
「衙內,你還沒說完?」
「嗯這個李敏還是有些手段啊!」
「?」
那邊李敏將證據呈上之後,又繼續向段朝北問道:「那你可有將鹽鈔兌換成鹽?」
段朝北搖頭道:「當然沒有,要是只給我算一百二十斤,那那我會虧得血本無歸。」
「此話怎講?」
「我們換一張鹽鈔,需要四千八百錢,每斤在二十四錢,再算上運費,如果賣去京東路,我們至少得賣四十文一斤,才能夠盈利。但如果一百二十斤,成本就是四十文一斤,再加上運費,至少要賣五六十文錢才能夠盈利,可是五六十文錢,又根本就賣不出去,而且還有可能被官府懲罰。」
說著說著,段朝北是滿面委屈,哽咽道:「所以咱一直都待在河中府,就盼著官府能夠如數給咱們鹽。這兩三年,我的錢全都在這鹽鈔裡面,什麼都幹不了,只能坐吃山空,甚至有時候,還靠著借錢度日。」
演技不錯,說得是感人肺腑,但相比起之前吳張氏和黃桐,這回觀審的百姓倒是非常澹定,雖然他們盼著鹽商贏,但那只是針對官府,他們也不傻,自己都吃不飽,誰還會去同情這些大鹽商。
官員們更是嗤之以鼻,恨不得親自下場,誰不認識你們這些人,還需要借錢度日,當我們傻麼。
李敏又問道:「那你現在手中有多少鹽鈔?」
段朝北道:「共一萬二千貫。」
百姓聽得是直搖頭,你能拿出來這麼多錢來,你還哭窮?
李敏道:「這是一次換得的嗎?」
段朝北搖搖頭道:「不是!分了三次,因為當時官府一再承諾只要咱們繼續販鹽,就會給咱們足夠的鹽,結果到現在都沒有兌現。」
李敏點點頭,又問道:「那如果當初能夠如數換得鹽,你的生活會有所不同嗎?」
段朝北立刻道:「那肯定比現在好得多,近幾年我天天待在河中府,是日盼夜盼,一文錢都沒有賺。」
「我問完了。」
李敏向張斐行得一禮,然後坐了下去。
「他說謊。」
「我不信他一文錢都沒賺。」
「他腰纏萬貫,豈會借錢度日?」
周邊頓時響起不滿之聲。
「肅靜!」
張斐直接一木槌下去。
許止倩低聲道:「這鹽商肯定沒說實話。」
張斐笑道:「誰讓官府不請耳筆。」
許止倩道:「你就不打算戳破他們的謊言嗎?」
張斐道:「我現在是庭長,不是耳筆,只要他們拿出證據證明他們所言就行了,證明不了的,就直接忽略,關鍵這些賣慘的話,也不會對此桉造成什麼影響,他們甚至連百姓都沒有打動。」
說著,他又向李敏道:「由於對方並未請耳筆,原告代表耳筆,可以繼續傳證。」
李敏眼中閃過一抹喜色,這可真是天胡開局!
他又接連傳證剩餘六名原告。
各種委屈,各種賣慘,各種暗示官府不信守承諾。
氣得那些官員吹鬍子瞪眼,但又無可奈何。
「啟稟庭長,我的證人已經全部出庭。」
「嗯。」
張斐點點頭,朗聲道:「傳何鹽監出庭。」
李敏沒有傳證一個官員,全是自己這邊的,但按理來說,詢問官員才是關鍵,這一點李敏跟張斐也商量過,他初來乍到,還是有些不敢,因為你要詢問官員,肯定是往死里問。
但這灘渾水,誰敢去往死里挖,李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會問出什麼事來。
再加上對方也沒有請耳筆,故此官府這邊,由張斐親自來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