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治亂世,用重典?(2/2)
別看玄武門之變的黑歷史,有違儒家道德,但唐太宗就是後世儒家最喜歡的皇帝。
豎立榜樣,首先得找一個成功者,這是最基本的,宋襄公也仁義,但儒家很少提他。
唐太宗不但武功強大,文治也強,再這麼一渲染,基本上就是儒家心中完美君主。
至於說李建成麼,儒家也沒有說不聞不問,自唐朝之後,嫡長子即位是儒家非常堅持的。
因為在唐朝嫡長子即位,都已經成為一種逆襲,那武則天都是一個次女。
拿貞觀去壓制秦朝,他們當然不會反對。
「正是如此。」
張斐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更何況有些違法行為,都還是天災所至,那你面對的就是死路一條,就人性而言,只要有機會肯定會落草為寇,好死不如賴活著。
秦朝的嚴刑峻法,很快就導致滿山都是賊寇,自秦孝公到秦始皇,這秦人漸漸明白一個道理,首先,千萬別違法,其次,只要違法,就立刻跑路,當強盜去。」
蔡卞就問道:「輕刑可治亂世?」
「這是唯一的答案。」張斐非常肯定地說道。
蔡卞一愣,問道:「此話怎講?」
「我再重申一遍,法制之法是個人捍衛正當權益的一種共識。既然是一種共識,它就會有自我恢復能力,當大家都知道,法律已經恢復,我種田不會再天天有人來搶,大部分人就會回去種田,不會去當草寇,當良民成為多數,草寇就會變得更加虛弱。」
「依老師之意,官府是什麼都不要做,用老子的無為而治。」
「玄機就在這裡。」
張斐道:「我方才說行軍打仗用重典,這是可以的,且自古以來,對軍隊紀律的要求,一定是高於普通百姓的,這是一個常識。
為何?因為他們有兵器,他的專業就是殺人,他們非常強大,軍隊一旦作亂,後果是不堪設想,這一點相信我朝是最有體會的。」
不少人紛紛點頭。
宋朝就是從軍閥混戰中建立起來了,對於將帥管控,已經嚴到快要自廢武功的境界。
司馬光一看,這情況不對,大家不是來吵架的嗎,怎麼他說什麼,你們還都贊成?
這難道這就是說他們的話,讓他們都無話可說?
張斐又繼續言道:「同理而言,官員呢?官員手握權力,那麼對官員的要求,必然也是要高於普通百姓的。
但是重典是往往伴隨著強權,是要給予官員極大的權力,以及極少的束縛,這是不是本末倒置。
再倒置過來就行了,治理亂世的關鍵,從來就不是重典治民,而是在於治吏,恢復法制之法,還是需要依靠官府去引導。」
本來還在頻頻點頭的老夫子們,聽到這話,頓時就驚醒過來。
好傢夥!
說了半天,原來是要重典對付我們?
此子可真是狼子野心啊!
葉祖恰似乎也感覺到背後的陣陣寒意,於是道:「依老師之見,當用重典治吏。」
張斐道:「這我才剛剛說完,你就不長記性,百姓如此,官員更是如此啊?這要是重典治吏,官員貪一文錢,那不得將村裡的人都給殺了滅口,這是很可怕的。
宋刑統中很多律例都存有這種思想,你將人往死路上逼,多半人就會狗急跳牆,變成亡命之徒,你們將來若從事司法,一定要注意這個問題。」
上官均立刻道:「那說到底就還是要看官員的能力和品行,而不是看法制之法,這就需要依靠儒家之法,道德品行上佳的官員,才能夠治理好亂世。」
老夫子們又面露微笑,此子要不是狀元,那真是老天瞎了眼。
治吏得用德,可不能用重典啊。
張斐來到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木板前,用炭筆寫上一句話,正是大宋的祖宗之法,「事為之防,曲為之制」。
這回他是輕輕敲著木板,「我朝祖宗之法,有暗示一絲絲的道德品行嗎?」
白髮那邊頓時射來無數道殺人的目光。
本來是有的,就是你小子給壞了事。
以前的祖宗之法,真是處處充滿仁義,他們將太祖太宗的一些政策也都算在裡面,全都是儒家的傳統政策。
一場官司打得這祖宗之法就變成了一句話。
提起這事,他們就恨啊!
張斐又道:「我方才就說過,對於軍隊、官員的約束,必然是要高於對普通百姓。可是道德品行是一種約束嗎?不是!是一種自我修養,否則的話,就不需要法律,德治就可以搞定一切。這雖然不算本末倒置,德治還是能夠起到輔助作用,但到底不是約束。
而我們的祖宗之法,其實就包含了治吏之法,相互制衡,但是怎麼制衡,記住,這是關鍵,是必須要建立在法制之法上面。
是人去執法,這沒錯,但是要確保,執法之人亦受法監督。」
上官均反駁道:「可到底法是死的,人是活得,法不可能主動去監督執法之人,還是需要人去監督。」
「這個問題好,這就要提到我的專業。」
張斐笑道:「那就是訟學。為什麼朝中總有人議論,要廢除訟學。很簡單,百姓不懂法,但珥筆懂法。
訟學其實就是我朝祖宗之法與法制之法的結合。事為之防,曲為之制,其中一個含義,就是在設計制度時,要經過周詳、嚴密的考慮。
在朝中是用分權的方式,但是怎麼用於民間?最好的方法,就是法制之法,捍衛個人正當權益。
你有權抓我,但我也有捍衛個人正當權益的權力。一樁冤案的發生,跟上級沒有利益關係,但是跟受害者卻息息相關。
儒家之法和法家之法都是要求上級管理下級,而法制之法,是追求百姓訴訟的權力,你們說那種方法更能夠避免冤案。」
法治和人治從來就不是對立的,而是相對的,法治越強,人治就越弱,反之,人治越強,法治就越弱,但人治是不會消失的,法治是可以消失的。
當個人捍衛自身正當權益的權力越大,社會就越傾向法治,反之,就傾向於人治。
上官均道:「可上訴也是要去上級告。」
張斐道:「你們先別管上級還是上上級,你們先回答,哪種方法更能夠避免冤案。」
蔡京道:「當然是法制之法,故此我朝才允許民告官。」
不愧是大奸臣,就是會說話。張斐笑著點點頭道:「事實就是如此,至於還是要去上級告麼你們要明白,你不去告,與上級就沒有太多的責任關係,也很有可能被下面的官吏矇混過關。
但你去告了,他就有責任,而且是主要責任,當然,他也有可能徇私枉法,但是,這世上沒有最好的方法,只有相對好的方法。」
葉祖恰突然道:「百姓有冤情,可以上訴,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是否要通過珥筆去爭訟,這個我認為還是值得商榷的。
因為珥筆爭訟不是為公平正義,而是為了謀利,有些珥筆心術不正,為求謀取更多的利益,將一樁簡單的官司,變得非常複雜,不但冤情更甚,同時還徒增官府的消耗,尤其是在財政困難之際,這反而會因小失大,令許多冤案擱淺,又何嘗不是一種本末倒置。」
「說得好!」
張斐笑著點點道:「這就是為什麼法家能夠讓秦國統一六國,但我卻讓大家引以為戒的主要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