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免所因之罪(1/2)
砰!
「堂下何人?」
威武之後許遵一拍驚堂木,威嚴十足地問道。
三人紛紛作揖,自報家門。
在宋朝普通的案件上堂,是不需要跪審的,但是一些涉及到十惡之罪的罪犯,那就必須跪審,如果阿雲在此,那她可就沒有站著的權力。
許遵又問道:「爾等有何冤屈?」
張斐拱手言道:「回稟知州,由於我的當事人,呃,由於韋阿大,在幾月前曾招人謀殺,險些喪命,至今兀自驚魂未定,語詞不詳,故其委託小民替他申訴。」
許遵稍稍點頭道:「關於韋阿大遭受謀殺一案,本官十分清楚,也非常同情韋阿大的遭遇,故許你代其申訴。另外本官體諒韋阿大有傷在身,特許其坐審,免其勞累。」
立刻便有一個衙役搬著一把椅子上前來。
對於韋阿大,許遵內心是有那麼一絲絲愧疚,因為他希望幫助阿雲免除死刑,故此給予韋阿大極好的待遇。
韋阿大一個憨厚人,他覺得自己也不需要坐審,故此面對老爺的賞賜,是誠惶誠恐,剛想拒絕,又被張斐給瞪了回去,哽咽地呼得幾聲「多謝知州」,便坐在椅子上,但也是如坐針氈啊!
說真的,就還不如站著。
許遵又問道:「不知韋阿大有何冤屈要申訴?」
張斐立刻道:「回稟知州,小民代韋阿大狀告方大田對韋阿大的身體和精神都造成巨大的傷害。」
方大田聞言,可真是委屈的要死,正準備喊冤,那主簿徐元搶先言道:「關於此案,官府已經查明,阿雲謀殺韋阿大,方大田事先是毫不知情。」
方大田是淚眼汪汪地望著徐元。
可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張斐道:「不知情,可不代表沒有關係。首先,方大田以婚騙財。」
他話未說完,方大田立刻喊冤道:「小民冤枉,小民當時是真心實意的想將小民的侄女許配給韋阿大,絕無欺騙之意,而且小民也早早將韋家的聘禮歸還給他們。」
許遵點點頭,又向張斐道:「關於方大田所言,本官之前就已經調查過,其並無詐騙之意。」
張斐向方大田問道:「之前你上門許親之時,曾言你侄女善良俊俏,溫柔賢淑,不知是否?」
方大田道:「不錯,俺確實說過此類話,但俺並無說謊,你若不信,可去我村周邊問問,我家阿雲是不是如我所言。」
他似乎也不傻,馬上又補充道:「俺也不知道那孩子為什麼會突然持刀殺人,若是事先知曉,俺定會出手阻止。」
張斐道:「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事實就是阿雲的所作所為與溫柔賢淑毫不相干。」
一旁的徐元突然道:「但是方大田也並未說謊,這談不上以婚騙財。」
張斐拱手道:「敢問徐主簿,假如我家親人重病在身,有一郎中上門告知他有藥可解我親頑疾,可是待病人服下之後,卻因此喪命,這郎中是否得承擔責任?」
徐元遲疑少許,點頭道:「若確實是因藥而亡,那郎中當然得負責。」
張斐又道:「可是那郎中說它這藥曾治過許多人,是遠近聞名,他也不是有心害人的,那他就能夠因此脫罪嗎?」
徐元道:「縱使如此,他也得負責。不過此二者不能一概而論,那是藥,這是人,藥需人授,而人可自主而行,如今阿雲已經伏法認罪,也算是還了韋阿大一個公道。」
「阿雲是阿雲,可不能代表方大田。再以方才賣藥一事為例,如果說那郎中收取錢財之後,並沒有將藥賣給病人,這當然是一種欺騙。但同時,若是郎中的藥沒有起到作用,並且還令病人的病情加重,這同樣也是一種欺騙。小民完全相信方大田是真心實意將侄女許配給韋阿大。但是。」
張斐話鋒一轉,道:「當初是方大田主動上門,告知韋阿大,其侄女溫柔賢淑,善良俊俏,誘使韋阿大用其家祖田來換取這門婚事,此非善事,已經牽扯到利益關係。可事實確實截然相反的,其侄女絕非善類,這直接導致韋阿大的身體和精神受到雙重折磨,已經構成以婚騙財之罪。」
貨不對板,也是一種欺騙。
徐元道:「如果說方大田與韋阿大之間的溝通真的有所誤會,那官府也會酌情考量的,但你告得可是方大田傷人之罪。」
張斐道:「敢問徐主簿,如果方大田沒有欺騙韋阿大,那麼韋阿大還會否遭受到這般傷害?」
徐元搖搖頭。
張斐道:「換而言之,韋阿大被砍傷,皆因方大田的欺騙所至,但由於此乃其無心之過,且他一直以來積極配合官府調查,適用於免所因之罪,也就是免其詐騙之罪,追究其傷人之罪。」
許遵眼中一亮,憋笑不語。
將此條律例應用於此,至少比用在阿雲身上要合理得多啊!
說到這免所因之罪,徐元更是氣憤不已,當即反駁道:「我方才只是說官府會酌情考量,可並未說就判定他已經犯下詐騙罪,畢竟方大田將侄女許配給韋阿大,也是行長輩所行之事,而且根據我所得知,許多父母、媒婆在做媒之時,都有言語誇張之嫌,若以此來論罪,只怕許多人都會來此告狀。」
他也是經驗豐富,他此時也明白,張斐告得雖是傷人之罪,但關鍵在於是否構成詐騙罪。
如果不構成詐騙罪,那麼就無法引用免所因之罪,這傷人之罪,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溫柔賢淑,俊俏善良,即便不符合事實,是否能夠構成詐騙罪,也是有待商榷的,關於這一點徐元可以引用大量的實例,來證明這無法構成詐騙罪。
因為大家做媒都這麼說,這幾乎可以列為一句口頭禪,哪怕是後世的律法,也難以以此來做出判決。
張斐從容淡定道:「徐主簿此言差矣,詐騙之事,皆是人之常事,否則的話,也難以成功。為什麼人人都這麼說,卻沒有出現這種事?這一切都因為方大田太過貪婪,太渴望得到韋家的田地,不顧阿雲本人的感受,也未將阿雲的心思如實告知韋阿大,從而導致出現此等慘案,他雖無害人之心,但他確有取財之意,其心也並非是要成人之美,乃利慾所至,用謊言去獲取利益,這足以構成詐騙之罪。
除此之外,據我所知,阿雲當時正在為母守孝,依照我朝律法,此時是不許婚嫁,而且此律法,事關乎人倫道德,故人人皆知,但方大田知法犯法,仍執意將阿雲許配給韋阿大,就律法而言,這門婚事是不能算數的,以一門律法都無法承認的婚事,去索要對方十畝田地,這足以斷定此乃詐騙行為。」
徐元聽得眉頭一皺,不免看向許遵。
許遵似乎料到他會看來,悄悄給予他一個無辜的眼神。
此與我無瓜。
我還真是小覷此人了。徐元頓時顯得很是沮喪。
如果僅憑那幾句誇讚之語,便想讓方大田受到懲罰,那他是絕不允許的。
但如果以守孝不能婚娶作為判罰基礎,那他就有些犯難了。
倒還真不是說律法規定如此,因為民間自有民情在,在普通百姓家,只是說守孝期間,不得舉辦婚禮,而不是說不能納徵。
方大田所為,不能說是違背禮法。
可關鍵就在於,許遵已經用此法駁回大理寺的判決,大理寺那邊也已經撤回惡逆之罪,不承認他們的夫妻關係,他若要較真得話,大理寺那邊能放過他們嗎?
這甚至會影響到許遵的仕途。
這真是太雙標了。
徐元雖然不服,但他也只能點頭道:「律法確實是這麼規定的。」
他不敢再爭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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