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並肩(下)(2/2)
胡沙虎率軍與楊安兒所部廝殺,眾人打心眼裡,也沒誰覺得楊安兒是他對手。
而郝端甚至會猜測,郭寧是不是與胡沙虎有什麼交易……也是因為胡沙虎的凶名太甚,骨子裡大家覺得,向他屈膝也不是不能想像。
卻不料,郭寧顯然沒有絲毫猶豫,他對胡沙虎的威風更絲毫不以為意。不但不以為意,還居然要在胡沙虎的嘴邊拿下涿州的治所范陽!
真是膽大包天!
可他的道理沒錯!
徐瑨在旁,忍不住撫掌:「郭六郎,真豪傑也!」
汪世顯踏前一步,又道:「現在只問,足下是不是真的有意涿州,有意范陽?還是說,足下愛惜羽毛,想繼續坐視下去呢?」
說到這裡,他又環視眾人:「還是諸位都覺得,在涿州的利益,乃至以後更多的,你們想像都想像不到的利益,都能靠觀望得來?」
靖安民一向是比較謹慎的,部下也大多如此。聽汪世顯這般問,有人沉吟,有人心動,但也有人皺眉,有人連連搖頭。
郝端嘆氣道:「這也太過行險!」
汪世顯冷笑:「我家郭郎君說,唯有非常之人,可為非常之事。現在看來,諸位可都平平無奇的很,不像是……」
這話沒說完,靖安民奮然變色。
誠然,他和郭寧兩人見面的時候挺友善,靖安民還代表背後的苗道潤和張柔,與郭寧結成盟友。但,能在這世道崛起於草莽之人,誰會甘心處在盟友的下風呢?
眼前局面,不過是諸多大計的開始。如果踏出的第一步就處在別人的下風,以後還談什麼爭鋒竟逐!
靖安民霍然起身,沉聲喝道:「范陽城裡有我的熟人,只要我一到,城池立即易手……壓根用不著你們廝殺!」
「那是好事!」汪世顯應聲道:「既然不會大舉廝殺,城裡那些不必死、不該死的人,也就安全了。」
靖安民稍稍頷首,又問:「拿下涿州以後,郭六郎打算如何?」
汪世顯微笑:「咱們既然打著涿州義勇的旗號,在涿州的一切安排,都聽足下的;而涿州刺史粘割貞……聽說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一定也願意察納雅言。」
靖安民盯著汪世顯:「察納誰的雅言?」
汪世顯躬身:「事成之後,我家郎君立即就回安州,絕不在涿州多待一日。自始至終,負責與刺史大人接洽的人選,都由貴方來定;相信刺史大人需要借重貴方的地方,一定很多。」
靖安民點了點頭:「就這麼辦。」
他從土台下來,握了握腰間的刀柄:「讓馬豹帶人回來吧!我們去范陽!」
這話出口,汪世顯反倒吃了一驚:「原來貴部竟沒有駐在岐溝?怪不得適才我家郎君幾番看不出蹤跡,還誇讚貴部潛伏有方。」
靖安民神色自如:「小心無大錯。」
說完這句,他轉身往外便走,一邊走,一邊喝道:「擂鼓!擂鼓!」
當岐溝方向的鼓聲響起,范陽城畔的整片區域,便亂成了一團麻。
郭寧並沒有親自帶人去范陽。這時候,他沿著窪地邊緣的水流轉彎處前進,漸漸迫近到了戰場垓心,正以一處林木為遮掩,長身峙立,久久眺望。
他注視著己方的大部隊在駱和尚的帶領下,從東南到西南,大搖大擺地繞過戰場,然後與匆忙趕來,隊伍拖得很長的靖安民所部匯合。
他注視著楊安兒所部一陣嘈亂,然後又在軍官的彈壓下迅速恢復鎮定。
他注意到胡沙虎的步卒隊伍里,有一些想趁著楊安兒所部的混亂猛攻,也有一些大概是想看看局勢,所以稍放緩腳步。結果整條戰線徹底崩解,兩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越來越陷入糾纏。
他看到胡沙虎所部的拐子馬本已開始前進,預備包抄敵軍。但因為忽有不速之客出現在戰場,拐子馬的指揮官減緩了前進的速度,轉而派人往中軍請示下一步的動向。
再仔細看,胡沙虎所在的中軍位置,也有人轉往高處去探看,還有身著白袍的女真人直接策馬,奔往城池方向。
如果一座邊塞大城在胡沙虎的眼皮底下易手,那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胡沙虎既然來此,總得對此加以關注。隨著己方的兵力進入范陽,胡沙虎的部隊必定會被分散,他的注意力必定會被分薄,乃至他身邊為翼護的鐵甲精銳,也會相應調動到適合的位置,以求兼顧城池內外的局勢。
這才是郭寧遣軍直取范陽的真實目的。
對郭寧來說,河北只是暫時棲身之所。涿州算什麼?范陽算什麼?他本不需要這些。
但他需要一個夠分量的敵人,一場漂亮的廝殺。
郭寧是軍人,是敢於身當鋒鏑的軍人。他要崛起於草莽,以武威震懾四方,便須以敵人的失敗來襯托自己的勝利,以用敵人的狼狽,來展現昌州郭寧足以覆壓一地的力量!
蕭好胡之流,喪家之犬罷了,不值一提。楊安兒麼……畢竟留著有用。偏偏胡沙虎這廝好死不死,竟然送上門來。
好的很,且不提自家的舊恨如何消除,當年的右副元帥、權尚書左丞,分量是足夠了!
既然你以私兵入涿州,便不要談什麼官威。憑著手中的鐵骨朵,我先打你個滿臉桃花開,給河北諸州看個榜樣!
郭寧笑了笑,問道:「都準備好了麼?」
一陣風吹來,吹在身後騎士們的鎧甲上,細小甲片輕輕碰撞的聲音,和騎士們抽拔武器,撥動弓弦準備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給這個戰場邊緣的小片林地里,平添了幾分肅殺。
「準備好了。」騎士們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