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花子節 滿天星(1/2)
大宣的美食有很多,但徐志穹最喜歡的還真是這兩樣東西。
孫羊店的香醪和燻肉。
雖說看著余杉彆扭,但不得不說,兩個人的性情又有一股難以理解的投契。
余杉也是這麼想的:「要不是你這人太討嫌,我真想多和你喝幾次酒,跟你喝酒痛快,沒那麼多扯淡的規矩, 上次和禮部尚書家的公子喝酒,一杯酒端在手裡,說了半個時辰都喝不下去,酒蒸乾了,又被他唾沫星子填滿了,看到他就特麼覺得噁心!」
余杉喝了兩杯, 把燻肉切開了。
「大考之前,我到你家裡喝酒,你就低頭吃,低頭喝,看著我胃口都跟著好起來了,
早知道你這條命擱在這場仗上了,我之前就該天天跟你喝酒,喝完了再跟你打,打完了咱們再喝,等哪天把你這個王八蛋打死了,我心裡也就痛快了。」
你特麼才是王八蛋,我打死你個王八蛋!等我還了魂,一見面就打死你!
「史勛那王八羔子當上了掌燈衙門千戶,他不讓提燈郎給你祭掃,你別往心裡去,不是衙門的兄弟沒良心, 他們還得養家餬口,實在怕丟了差事,
不光掌燈衙門不讓來, 武威營、青衣閣都不讓來,皇帝不敢下旨, 只讓當官的互相傳話,聽說是怕得罪了白虎真神。」
這事和白虎真神有什麼關係?
余杉接著說道:「我不怕那些王八羔子,他們算什麼東西!現在皇城司里,能讓我看得上的,也就剩下鍾指揮使了。
我真沒想到他是墨家三品,他藏得可真深,現在他被關在了龍圖閣,也不知道梁大官家饒不饒他。」
鍾參是三品?
徐志穹頗感驚訝。
可仔細想一想,之前就有一些跡象。
陰陽司夜探修為時,徐志穹看不出鍾參的修為,這就證明鍾參的修為在五品之上,至少有四品。
往前再想一想,當初徐志穹殺了周開榮的侄子,周開榮來掌燈衙門挑釁,結果進了陷阱,在衙門口示眾了一整天,作為儒家六品修者, 周開榮在陷阱里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這就證明了鍾參的實力遠勝於常人。
再想想在青龍殿前, 鍾參點亮的二十四盞青燈, 比紅燈的威力都大。
難怪鍾參見誰都不虛,皇城司里有他和武栩,就連蒼龍殿三個長老也未必是他們兩個的對手。
皇帝應該也不敢對鍾參太過分,鍾參忠誠,但並不迂腐,逼急了也會翻臉,皇帝修為沒了,宮裡就剩個陳順才是三品,陳順才有傷,而且林院長曾經說過,墨家克宦官,估計也拿鍾參沒辦法。
余杉又喝了幾杯,起身道:「明天花子節,恐怕要忙活一天一夜,我先回去了,以後我升一次官,來看你一次,等我當上了指揮使,到你墳前來顯擺三天,氣死你個王八蛋!」
……
你王八蛋!你特麼最王八蛋!
徐志穹追著余杉叫罵了半天,回頭一看,師父已經開始齋戒了。
一壺香醪轉眼下肚,燻肉也吃的差不多了。
徐志穹道:「已經七個人了,明天還有一天,三個人肯定湊得齊!」
師父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笑道:「明天花子節,平常人家誰敢出門?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徐志穹蹲在墳頭上,憤怒的看著道長。
道正冷哼一聲:「看我作甚?過節也怪我麼?」
七月初三花子節,大宣最古老的節日之一。
在這一天,叫花子們會集結在一起,在街上嬉鬧行乞,飯館要請他們吃頓飯,酒肆要請他們喝碗酒,家裡富餘點的最好施捨他們一點東西,否則會遭到乞丐的戲弄。
戲弄,是個很不好定義的事情。
說句葷話算是戲弄,笑罵兩句也是戲弄,上房揭瓦也是戲弄,殺人放火也難說是不是戲弄。
花子節是皇城司最忙碌的一天,武威營和掌燈衙門要竭盡全力維持京城的治安,小打小鬧不去理會,鬧大了就不能手軟,每年皇城司都要抓捕百十來個花子,當即處死的也得有個二三十。
城內尚且如此,城外情況就更難說了,俗語有云,城裡花子鬧,城外鬧花子,城裡的花子鬧一鬧倒也無妨,城外鬧花子卻跟鬧土匪一樣。
白虎山在城外。
這種情況下,普通人敢上山麼?
還是把希望寄託於今晚吧。
今晚真就來了兩個,常德才和楊武來了。
「兄弟,我們早就想來,我們不知道你被埋在哪了!」
「主子,咱家對不住你,是咱家沒用啊!」
「兄弟,我們身上沒銀子,我讓老常出去賣,他又不肯,我身上就剩這幾顆檀香了,都是我不捨得吃的,我留給你了。」
徐志穹仔細看著他們兩個,灰頭土臉,這些日子過得委實狼狽。
他們怎麼不回議郎院?議郎院裡還有銀子!
楊武擦擦鼻涕道:「志穹,你別怕,我去了趟陰司,給你買了塊役鬼玉,雜貨鋪的姜五娘人可好了,東西一點都不貴,才八十兩。」
才八十兩?
那是我全部家當!
姜五娘啊,姜五娘,你太不是東西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這不是騙鬼呢麼?
你等著,等我還陽了,看這筆債看你怎麼償!
楊武接著說道:「我跟施都官商量好了,等他看見了你,一定把你留下!到時候我把你收了,咱們一塊回議郎院過日子!」
你把我收了?
到時候誰是誰主子?
常德才哭道:「主子,咱家還給你買了個紙紮人,怕你在那邊孤單,叫她陪著你,可京城裡叫花子太多,把紙紮人給撕壞了,咱家有些教訓他們一頓,又怕惹事被人看見,主子,你別怪咱家!」
徐志穹飛上了山頂,看向瞭望安京。
京城裡一片漆黑。
花子節,不點燈,點燈招花子。
雖然明天才是花子節,但這些叫花子已經鬧上了。
明天還會有人來嗎?
楊武和常德才哭了半響,離開了白虎山。
徐志穹看看道長:「九個人了!」
道長搖頭:「這兩個是鬼,不算!」
「怎就不算?鬼當初也是人!他們是誠心誠意來拜祭我的!」
「不算就是不算!」
……
徐志穹苦等一夜,沒有人來。
第二天白天,滿城的叫花子鬧開了,幾千叫花子滿街轉悠,去飯館吃,去酒肆喝,去勾欄棚子聽書、聽曲。
武威營全員出動,加緊巡邏,老規矩不變,小事不理會,大事不手軟,好在叫花子也守規矩,沒鬧出什麼大事。
入夜時分,掌燈衙門也該出動了,喬順剛還想按老規矩辦事,但史勛要立個新規矩。
他把提燈郎集中在衙門口,下達了命令:「今晚,只要見到叫花子就抓,押到天橋底下,看管起來,明天一早再放人!」
喬順剛瞪大了眼珠,實在不能理解史勛的意思:「花子節把叫花子全抓起來?你是瘋了怎地?」
史勛皺眉道:「喬順剛,你太沒規矩,若是覺得這紅燈郎做夠了,等指揮使回來,你辭官就是了。」
喬順剛暴怒,綠燈郎劉大順上前道:「史千戶,能不能容卑職問一句,你為什麼要抓叫花子?」
「這還用我教你?最近京城出了多少事?陛下為這些事都累病了,你們知道嗎?皇城司是幹什麼的?掌燈衙門是幹什麼的?咱們穿著這身彪魑服,就是給陛下分憂的!
讓陛下一天天操心受累,你們不心疼?你們不臉紅?你們不知道難受?你們對得起陛下的厚恩嗎?你們對得起掌燈衙門的招牌嗎?」
屈金山道:「史千戶,容老夫說句話,花子節,得讓花子鬧一天,這是大宣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史勛看著屈金山道:「以後我讓你說話,你再說話,這就是我的規矩,我不管祖宗什麼規矩,在掌燈衙門一天,你們就得聽我的規矩,
你們做事太不守規矩,都是武栩給你們慣出來的,從今天開始,你們得重新學學規矩,今晚但凡讓我看見一個叫花子……」
「看見了能怎地?」
話沒說完,一個叫花子出現在了史勛面前。
史勛一驚,但見那叫花子拿出一個布袋,套在了史勛頭上,布袋瞬間變大,把史勛罩在了裡面。
叫花子從身後拿出一根鐵棍,對著史勛一通暴打,打得史勛哭爹喊娘。
史勛的弟弟史川喊道:「這是什麼人?當街行兇,抓起來,趕緊,抓……」
喬順剛回身一腳,把史川踹倒在地,又連著補了幾腳,把史川踹暈了。
喬順剛認出了這叫花子。
叫花子打了半天,史勛不動了。
他收了鐵棍,回身對喬順剛道:「把這哥倆給我掛到天橋底下去,掛一晚上,明天再收拾回來。」
喬順剛強忍著笑:「你,你這一身,這像什麼……」
「怎麼了,丟人麼?」
「不,不丟人,」喬順剛連連搖頭,「這有什麼丟人,過節麼……」
「走,跟我上街抓叫花子!」
喬順剛愕然道:「還抓叫花子?」
「不白抓,抓了給他們錢就是了!」
……
晚上李七茶坊掛上了大紅燈籠,周圍幾家店鋪也相繼把門前的燈籠點了起來。
秦長茂把刷牙鋪的燈籠也點了起來,嘆一聲道:「雖說性情不合,可你終究是個英雄。」
從城西一直到望安河,各店家全都點起了燈籠,牡丹棚子的肖三娘道:「掌柜的,花子節不點燈,點燈招花子!」
「招就招吧,」賀四郎笑道,「李七茶坊的掌柜事先打了招呼,今晚送一位朋友上路。」
北垣的桃花棚子,老掌柜親自點亮了燈籠,舞姬嚇得直哆嗦:「掌柜的,叫花子來了!」
「來就來吧,請他們進來賞舞!把衣裳準備好!」
朱窟窿茶坊的掌柜上街招呼叫花子:「哥幾個,進來喝杯茶!」
叫花子上下打量到:「朱掌柜,您今天可是發了善心了。」
「過節麼!」
「我們不去你這地方,我們肚子裡本來就沒食,喝了茶就更餓了。」
「沒事,還有茶點,哥幾個,進來坐坐,我不光準備了茶水,還給諸位準備了幾件新衣裳。」
……
申時,伍善興吩咐手下在城頭點燈,一隊叫花子走出了城外。
一名新來的士兵道:「伍大人,這些花子出了城不會鬧事吧。」
「你要擔心他們鬧事,你就攔著,看你攔不攔得住!」
……
徐志穹站在山頂,眺望著望安京。
奇怪了,花子節不點燈,今晚燈火怎麼這麼亮。
道長打了個哈欠:「還有兩個時辰,再多看一眼吧,以後難說什麼年月再回京城。」
徐志穹搖頭道:「我不走,哪也不去,我叫徐志穹,蒼穹的穹,去了別的地方,我還是我嗎!」
「賊丕,你想和為師混賴麼?信不信我現在就帶你走?」
「急什麼?不還有兩個時辰麼?」
一個時辰過後,徐志穹終於等來了一個人。
小叫花子拿著一個荷葉包,放在了徐志穹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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