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花子節 滿天星(2/2)
小叫花子拿著一個荷葉包,放在了徐志穹墳前。
「燈郎爺,我,我早就想來給你磕個頭,可爺爺說,得給你帶點東西,我昨天要了半碗粥,我實在太餓了,就吃了一口,可這一口就沒停下,把半碗粥都給吃了,
今天過節,我要了一包黍子飯,還有一塊豆腐,我都給你,你吃吧,可好吃了,爺爺說,吃飽了好上路。」
傻小子。
徐志穹笑了,弄起一陣風,吹來了荷葉包。
誘人的黍子香味飄了出來。
小乞丐舔了舔嘴唇:「燈郎爺,我就吃一口行麼?」
吃呀,傻小子,吃呀!
小乞丐抓起黍子飯,吃了一口,抽抽鼻子道:「燈郎爺,我再吃一口行麼?」
吃呀,大口吃呀!
這孩子命苦,被一條惡犬咬了兩次。
這孩子也命硬,被徐志穹救了兩次。
眼看一包黍子飯吃沒了,小乞丐打了自己一耳光。
「燈郎爺,都怪我嘴饞,燈郎爺,還剩塊豆腐,留給你吃!」
吃呀,別留給我,都吃了!
「燈郎爺,一會我爺爺也來看你。」
徐志穹嘆了口氣。
為什麼不和你一起來呢?
算了,一起來也沒用,馬上就到子時了,算上你爺爺也就九個人。
「燈郎爺,今年花子節,人人家裡都點燈,說是要送燈郎爺上路。」
這燈是給我點的?
徐志穹哆嗦了一下,轉身看著道長:「作數麼?」
「天意啊,天意如此!」道長長嘆一聲,「沒來你墳前,自然是不作數的。」
「不作數就不作數,又說什麼天意!」
「志穹啊,凡塵便是如此,換個去處重頭再來又有何妨?跟為師走吧。」
「再看一眼,容我再看一眼!」徐志穹站起身,看著燈火通明的京城,視線稍微有一點模糊。
不怪他們。
官府不讓來,誰不怕官府的板子呢?誰不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呢?
能點盞燈,就夠了。
「爺爺來了!」小乞丐回過頭,喊了一聲。
來了,真來了。
怎麼來了這麼多叫花子?
你爺爺不是把丐幫招來了吧!
道長一臉訝然:「我可跟你說好,若是來祭拜你,可以作數,若是來拆你墳地,可不能作數。」
「叫花子拆我墳地作甚?」
「許是拆了你棺材做床板,那東西好用著呢。」
一群叫花子走到近前,老叫花子先放下了一碗粥:「英雄,吃飽了,好上路。」
另一個叫花子抬起頭:「志穹啊,弟兄們來送你了!」
是鍾參。
鍾參後邊是喬順剛,還有屈金山,孟世貞,王振南,李普安,牛玉賢。
一個個披頭散髮,一身破爛衣衫,都是叫花子的模樣。
他們從哪弄來的這身破衣服?
李普安笑道:「老馬傷還沒好,肚子挨了一刀,他不拉稀了,你說他這毛病,他,他這毛病啊……」
李普安的聲音有些哆嗦:「他讓我替你燒些紙錢,兄弟,你走好。」
王振南道:「今晚花子節,弟兄們不敢全來,還得巡夜,可心意都帶到了。」
提燈郎來了二十多個。
還有其他人。
童大哥抹了一臉泥,徐志穹差點沒認出來。
他從背囊里抽出十幾個紙人,放在墳前道:「兄弟,哥哥手藝差,這些人給你當個婢僕,到了那邊你好好過日子,你嫂子還給鈍了一鍋湯,哥哥給你盛上!」
韓宸解下了香囊,埋在了土裡:「凝氣安神,徐燈郎,你帶上。」
何芳擦了擦臉上的污痕;「徐燈郎,今晚我樣子丑,讓你見笑了,我給你準備了一壺好茶,還有李畫師新出的冊子。」
童青秋打趣道:「何師妹不醜,俊著呢,全仗著何師妹出的主意,咱們才能來送志穹一程。」
辛楚含著淚道:「徐燈郎,謝你還我夫君一份清白。」
黃氏道:「妙瑩,給徐燈郎上柱香。」
陸延友抱拳:「兄弟,一路走好。」
祁信安道:「兄弟,那邊也有好地方,常去看看,我叫擦坐的小娘子給你哺了一壺口嚼酒,你嘗嘗。」
蔡士三跪地磕頭道:「燈郎爺,謝你救命之恩,這酒我就嚼了一半,剩下的實在嚼不動了。」
「燈郎爺,我們姐妹給您磕頭了,您救了我們的命,她們怕挨板子不敢來,我們幾個代她們磕頭了。」
「燈郎爺,我們家爺們死得慘,您給討了個公道,您一路走好!」
……
前前後後,一百多人來墳前祭拜。
擺了香燭,上了祭品,鍾參喊一聲道:「提燈郎,掌燈!給志穹把路照亮!」
二十多名提燈郎舉起了燈籠。
其餘人有的點起了燈籠,沒燈籠的點根蠟燭,沒蠟燭點個木柴,一起舉了起來。
「兄弟,你走好!」牛玉賢打開了燈盒,二十四盞升到了半空。
花子節,點花燈,
花燈照亮滿天星。
徐志穹抬起了頭。
抬頭的時候,能忍得住淚水。
不能哭,哭也不讓你們看見。
天上那是什麼?
有人在衝著我笑?
那是誰?
「那,那,那個是……千戶?是千戶嗎?」
道長點點頭:「白虎真神,奎木狼下,威義星官,歸位了,肉身毀滅,魂魄也毀了,不知要在星宮裡休養多久才能復原。」
「終究,能復原,是吧!」
「是,能復原!」
徐志穹用胳膊蹭了蹭眼淚。
從武栩死後,他第一次哭了。
沒人看見,千戶,沒讓那群王八蛋看見。
就我師父看見了,他不是王八蛋!
燈火之下,徐志穹問道:「師父,你說值得麼?」
「天意如此,」道長長嘆,「我輸了,你復生吧。」
說完,他踹了徐志穹一腳。
徐志穹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這什麼地方?」
「你的棺材!」
「你把我弄棺材裡作甚?」
「你肉身在棺材裡,不進去,怎麼復生?」
徐志穹活動了一下手臂,摸了摸棺材板。
有知覺!
真的復生了!
徐志穹驚喜異常,激動的拍打著棺材板:「師父,快放我出去!」
「為師齋戒去了,你自己想辦法出來。」
徐志穹一愣:「我有什麼辦法?」
「你若是出不來,便再死一次,然後隨為師換個地方,重新來過。」
「無恥呀!無恥!」徐志穹用力踢打著棺材板,他剛復生,身上沒力氣,踢打了半天,手腳卻像棉花一樣,連點動靜都出不來。
喊人!外面還有人!祭掃的人還沒走!
徐志穹試著喊了兩聲,中氣不足,聲音柔弱,連他自己聽著都費勁。
鍾參不是三品麼?應該能聽見點聲音。
就算墨家聽力不濟,還有韓宸,他是陰陽四品。
喊了半天,毫無回應,這棺材也太厚了,土封的也瓷實,墳墓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院長你真實在。
差點忘了,這還是院長親自釘的釘子。
殺道四品修為的力道,這讓徐志穹怎麼打得開?
去小黑屋?議郎院?罰惡司?
不行,意象之力沒有恢復。
「師父,你不能這樣,你放我出去呀,你讓我出去再去齋戒……」
一個時辰過後,意象之力依舊不足,但徐志穹恢復了些氣力,至少能喊出聲音了。
可墳墓外面早就沒了動靜,祭掃的人都走了。
徐志穹躺在棺材裡奮力喘息,有限的氧氣也快被他耗盡了。
「無恥老賊,無恥呀,你怎能這麼無恥!」徐志穹絕望的拍打著棺材板,忽聽墳墓外面有動靜。
有馬蹄聲,還有腳步聲。
還有人來祭拜我?
墳地之外,懷王帶著一隊人馬,冷冷的看著徐志穹的墓碑。
「來人!把這雜種的墓給我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