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本縣不信怪力亂神(1/2)
百福縣知縣陳恩澤,在縣衙大堂,請九品錦繡筆吏鄭德良吃了頓飯。
鄭德良為制服惡民受了傷,知縣大人理應給予犒賞。
但陳知縣是個清貧的人,就賞了一頓飯,而且這頓飯也寡澹了些。
一盤豆腐,一盤山菜,一盤醬菜,一塊醃魚。
這塊魚,是這桌上唯一的葷腥,還不是整魚,是一塊掌心大小的魚肉。
陳知縣不捨得吃,把魚肉夾進了鄭德良的碗裡:「年輕人,多吃,吃飽了,好好為朝廷效力,為神君盡忠。」
這就是仕途前輩的風範,五句不離朝廷,三句不離神君。
鄭德良吃了一口魚肉,眼淚下來了。
陳知縣詫道:「德良,你怎麼哭了?」
鄭德良擦擦眼淚道:「大人嘴裡省下的,卻還給了卑職。」
陳知縣搖頭笑道:「我這把年紀,多吃一口,少吃一頓,又能如何?神君之宏圖偉業,還得靠你們年輕人,快些吃吧!」
鄭德良小口小口吃著魚肉,眼淚不停的往下掉。
這眼淚,一半逢場作戲,一半真心實意。
逢場作戲好說,鄭德良演戲的功力不差。
但真心實意就來的辛苦了。
這魚是真心難吃,每咽下一口,鄭德良都擔心自己嘔出來。
不能嘔,堅決不能嘔。
陳知縣一生節儉,這要是把他的魚給嘔出來了,自己這仕途就算完了。
感激涕零吃了一頓飯,鄭德良離開了縣衙。
陳知縣回到後院,脫下打滿補丁的官袍,躺在了硬板床上,床上的被褥有些糟朽,陳知縣毫不在意,鋪蓋在身上,沉沉睡去了。
一覺睡到戌時,陳知縣被凍醒了,想是早春濕寒,且把被子蓋嚴實了一些。
又睡了片刻,屋子裡卻變得更冷,蓋被子也無濟於事,陳知縣喊了一聲:「胡生,給我添些炭火!」
胡生是陳知縣的僕人,眾所周知,陳知縣是個清貧的人,為官三十載,身邊只有這麼一個老僕。
這老僕就在陳知縣隔壁,平時招呼一聲就來,今晚許是睡得太沉了,喊了半響,不見動靜。
陳知縣高喊一聲道:「胡生,你聾了怎地?給我添些炭火!」
屋外還是沒動靜。
陳知縣凍得直打顫,忍無可忍之下,微微睜眼,卻覺狀況不對。
本該一片漆黑的屋子裡,有一層澹藍色的光暈。
光暈不知從何而來,影綽綽,霧茫茫,面前能看見屋子裡大小陳設的輪廓。
陳知縣出了一身冷汗,睡意全無。
他本想下床,剛把腳伸出來,又縮回了被褥。
「胡生!胡生!」陳知縣呼喚了好幾句,他感覺自己的聲音乾澀又單薄,根本傳不出這個屋子。
往地上看,霧氣貼地遊蕩,看不見鞋。
往頭上看,霧氣四下彌散,看不見屋頂。
再往門邊看看。
門邊,門邊……門邊站著一個人。
陳知縣一哆嗦,往床里一縮,下頜顫抖,說不出話來。
那人身穿白衫,頭戴白帽,手執哭喪棒,身體完全沒有起伏,一路飄蕩過來,站在了床邊。
陳知縣拼上全身膽量,喊一聲道:「你是何人?」
白衣人面無表情道:「還用問麼?」
「你來作甚?」
「時辰到了!」
時辰到了?
四個字,字字砸在了心尖上!
陳知縣是讀過書的,雖然千乘國不信神鬼之說,尤其是做官的,將其統統稱之為邪說。
但嘴上不信和心裡不信是兩回事,千乘國的民俗和宣國幾乎一樣,神話傳說幾乎一樣,就連一些奇聞怪談都基本一樣。
他知道這是白無常來了。
陳知縣掛著兩行淚珠,喃喃自語道:「不能,不能,我還差四個月不到五十六,怎麼時辰就到了……」
白衣人漠然道:「時辰沒到,我也不會來。」
陳知縣抬起頭道:「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神君僕從,本縣不信怪力亂神,自然百無禁忌!」
白無常依舊漠然:「你信不信,與我無干,趕緊上路就是。」
「你要帶本縣去哪?」陳恩澤大喝一聲道,「你來錯地方了,千乘的官員,有神君護體,只要對神君忠誠,就無懼於鬼神」
他拿出了知縣的威嚴,把三句不離神君,變成句句不離神君,想嚇退白無常。
白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是你自己動身,還是等著我去鎖你?」
陳知縣蜷縮著身子,聲音不小,但語調有些顫抖:「你,你當真是白無常麼?」
白衣人舉起哭喪棒道:「這一棒,能打掉你一半魂靈,你想試試麼?」
陳知縣連連搖頭道:「本縣不試,本縣信得過你,本縣只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寬限本縣些時日?」
白衣人皺眉道:「這是什麼話?閻王叫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
陳知縣道:「本縣為官正直,鄉民有口皆碑,就沖這份功績,也該寬限我些時日!」
白衣人道:「正不正直,你心裡沒數麼?」
陳知縣又道:「本縣為官清廉,朝堂上下皆有名聲,就沖這樣的人品,也該寬限我些時日。」
白衣人道:「清不清廉,你心裡沒數麼?」
陳知縣指著身上的衣裳和床上的被褥:「我這衣服,打了多少補丁,都不捨得壞,我這被子,爛了多少層,這多年都一直蓋著!」
「這是演戲的行頭,你心裡沒數麼?」
陳知縣越說越怕,看來這白無常對他知根知底,撒謊也沒用的。
情急之下,他說了一句實話,這句實話,讓他在官場之上縱橫三十載,未曾失手。
「我有錢!」陳知縣神情非常堅定。
白衣人輕蔑一笑:「有錢沒錢,你心裡沒……那什麼,你心裡肯定是有數的!」
事情有緩和,陳知縣心下稍安。
不管他是不是白無常,這終究是個強人,先把他穩住再說!
陳知縣連忙抱拳道:「白魂使,我給錢,我給三千兩,換一年陽壽。」
白衣人一撇嘴道:「三千兩少了!」
「五千兩!」
白衣人一咂嘴唇:「你這人不爽利!」
「那就爽利些,一萬兩!魂使以為如何?」
白衣人點點頭道:「這還像些樣子!」
「既是說定,咱們現在就去拿銀子!」
「銀子不在縣衙麼?」
「魂使說笑了,老夫一生清廉,銀子怎會放在縣衙。」
陳知縣前頭領路,白衣人緊隨其後。
他現在還覺得這白無常未必是真的。
他以為離開這屋子,就能甩開白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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