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3(2/2)
「嗯。」
靳睿看她一眼,「你沒聽到?」
記憶里,那天明明她也在場,她難道什麼都沒聽到?
黎簌搖頭:「我這是第一次聽。」
她想了想,安慰地說了一句,「你別往心裡去,樓里的阿姨們就這樣,愛嚼舌根。當年我爸媽離婚,她們也背地裡說了很久呢。」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嗯」了一聲。
下車依然把手臂借給她,讓她扶著一起回班級。
早自習和每天一樣吵鬧,黎簌忙著補語文作文,楚一涵和趙興旺到班級之後,圍過來和她鬧了幾句,也各自回座位補作業去了。
靳睿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黎簌卻有些心不在焉。
作文寫了一半,她偏頭去看靳睿。
習題攤開在桌面上,他撐著頭,筆尖隨意在上面勾了出選項。
靳睿家裡還有陳羽的照片,就擺在玄關的位置。
他聽到那些話,一定比她更不開心吧?
黎簌從書包里翻了翻,把幾張疊在一起已經折了邊角的練習試卷拿出來,裡面躺著的粉色塑膠袋已經有些褶皺。
那是她想要歡迎靳睿時,買回來的棒棒糖。
靳睿以前所在的省城,試題比泠城這邊更難一些,三中這邊的練習題,他不用太廢腦子,就能勾出答案。
即便在學習,注意力也沒有格外集中。
他想起當年圍在他家門前的每一個人。
想起那個張阿姨和李阿姨,湊在一起,諷刺地看著陳羽。
很難不怨恨。
但他媽媽說過,小睿,你要好好學習。
他就好好學習,無論做什麼從不耽誤成績。
他媽媽說,小睿,你要成為正直的大人,要好好生活,要快樂。
他就把那些恨意藏起來,富養自己,假裝快樂。
住院的陳羽精神恍惚,那是她難得清醒時,含淚對他的期待。
靳睿閉了閉眼,深深吸氣,想要把一腔難捱的煩悶壓下去,卻感覺到身旁有人輕輕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子。
靳睿沒動,已經聽見黎簌問他:「我早晨咬你是不是挺疼啊?破皮了麼?」
「問題不大。」他說。
「這個給你。」
一支包裝在玻璃紙里的五角星棒棒糖被遞到靳睿眼前,藍色的,裡面還有小糖豆,一動還嘩啦呼啦響。
小姑娘挺著急:「你快拿走啊,一會兒老師看見就麻煩了。」
靳睿接過來,黎簌還在說:「我可是特地去進口食品店選的,到時候好不好吃你得告訴我一聲,還有,它是空心的,我還想知道裡面那個糖豆,到時候會不會掉出來。」
本來以為,這是黎簌因為咬了他一下,感覺不好意思,才不得已送他的棒棒糖。
靳睿也就壓著戾氣,儘可能平靜地和她說:「謝了。」
下早自習的鈴聲響起,黎簌在鈴聲里突然叫他:「靳睿。」
「嗯?」
「就......不管他們別人說什麼,起碼,在你回來之前,我和姥爺知道消息,都很期待你回來。」
黎簌把自己說得不好意思了,趴在桌上,頭埋進臂彎,「這個原本就是,歡迎你的棒棒糖。」
黎簌的座位在教室中間,一片安靜里,甚至能聽清靳睿坐下來時,外套布料摩挲的細微聲響。
她覺得靳睿的存在太過於礙眼,他在身邊,空氣含氧量都低了,讓她呼吸不順暢。
黎簌猛地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挪到教室後面、自己單獨坐一桌的趙興旺。
罪魁禍首!
趙興旺還沒意識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兒,挺樂呵地給黎簌比了個「OK」。
那一臉的得意,像在說——老大,兄弟幫你到這兒了!夠不夠意思!
站在講台上的老高也沒察覺,臨走時,叫了黎簌一聲,不放心似的囑咐她:「黎簌啊,新同學有什麼不知道的,你記得多照顧照顧,聽見沒?」
靳睿偏過頭,就看見身旁的小姑娘一臉假乖,點頭:「好的。」
等班主任一走,她就立馬現原型了,繃著臉,把椅子往左側過道的方向一挪,和他拉開距離,整個人落入從窗子撒入的陽光里,碎發頓時染了一層金棕色。
昨天她出現在他住處門外時,是散著頭髮的,顯得成熟些。
今天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辮,倒是小時候形象重合,連額前毛茸茸的碎發都是一樣的。
只有臉頰上少了兒時稚氣的嬰兒肥,少女輪廓秀麗明朗。
好像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場景,她蹲在陽光下,指著一個芭比娃娃,奶聲奶氣和他說:「靳睿,我們玩過家家吧,你來當爸爸,我當媽媽。」
講台前有班幹部帶著早讀,但仍然煩囂一片。
黎簌用書擋住臉,指著兩張桌子中間縫隙的這個動作,和靳睿記憶里指著芭比娃娃的動作如出一轍。
只不過此刻,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條線,敢越過來你就完了。」
靳睿探究的目光落在黎簌亂七八糟的桌面上,最上麵攤開的試卷上寫了名字。
確實是黎簌,不是張簌簌。
為什麼改姓?
婚變?
班級里這種到處嗡嗡響的環境,讓靳睿不適地皺了皺眉。
想起離開泠城市那天,機械廠家屬樓里那些閒言碎語不堪入耳,卻也揮之不去地縈繞在他耳邊......
三中前身是泠城市的一所職業教育學校,父母輩時就存在了。
近20年變成高中,裝潢上很多老舊的地方。
教室裏白牆不白,牆裙的綠色漆體零星脫落,講台也露出木質本身的毛邊。
早讀沒幾分鐘,掛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旁的廣播噝噝啦啦響起來,通知說要各班同學操場集合參加升旗儀式。
沒人組織紀律,亂七八糟往外涌著。
靳睿留意到,黎簌也迫不及待起身,追著那個叫趙興旺的男生往走廊跑去。
黎簌一邁出教室,抬手就往趙興旺後脖頸上來了一下:「趙墩兒,你換什麼座?是爸爸對你不夠好嗎?忘了你吃我零食喝我酸奶的時候了?」
「不敢不敢,我這不是給你發小騰地兒麼,我估麼著你想和他一桌。」
一個拿了籃球的男生從旁邊跑過去,趙興旺心頓時跟著飛了,「大齊,等會兒我啊,我也想拍幾下籃球!」
黎簌氣得跺腳:「趙墩兒!」
趙興旺人跟著籃球跑,不忘回頭解釋:「老大,我那純純是雷鋒行為,真的!」
走廊里亂鬨鬨,水泥色樓梯上擠滿下行的學生。
有人隔著半層樓互相問候對方的祖宗,還有個男生邊走邊吃著煎餅果子,一股油膩的香味飄散開。
楚一涵也從班級里出來,擠過幾個人,到黎簌身邊挎住她,興奮地小聲尖叫:「這個靳睿也太帥了吧,我要是知道他這麼帥,我昨天就陪你多在野鴛鴦廣場蹲一會兒了。」
黎簌現在頂煩聽見「靳睿」這個名字,撇撇嘴:「人面狗心腸,有什麼用。」
她這個態度和昨天判若兩人,楚一涵再遲鈍也品出端倪,趁亂湊過去和黎簌耳語:「怎麼啦?是不是有什麼矛盾?」
女孩子間還是比較容易談心的,黎簌把昨天發生的事兒和楚一涵講了一遍,講完,楚一涵也跟著皺起眉。
黎簌重視靳睿,楚一涵是知道的。
以前和趙興旺他們三個一起出去吃早點,黎簌從來不喝臘八粥或者八寶粥。
最開始他們還以為是黎簌挑食,後來去黎簌家玩,聽她姥爺說,是因為小時候黎簌鄰居家有個小夥伴,在臘八節那天搬走了,黎簌哭得差點抽過去,消化不良,吐了好幾次,後來再也不喝臘八粥了。
黎簌自己也和他們說起過這段往事,據說那時候她哭了足足半個月,後來不哭了,一有什麼好吃的,都會拿著放到靳睿家門口去,希望靳睿能回來。
她那麼重感情!
發小卻那麼狗!
再帥的男生,欺負閨蜜也是不行的。
楚一涵覺得自己都跟著生氣了,同仇敵愾:「靳睿怎麼這樣啊,就算不記得了,也不用這麼不給面子吧?以後不理他,還是咱們三個玩兒!不帶著他。」
天氣太冷,學校沒在升旗後多做停留,升旗後就讓各班回教室去了,校領導講話和上周總結都用廣播來講。
靳睿這個人,存在感確實很強。
比起小時候的乾淨陽光,現在的靳睿顯得鋒利。
可能是他家在南方的生意確實做得不錯,養出一身貴氣,穿的用的也和這個教室格格不入,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已經很囂張了。
聽趙興旺他們說,他腳上的籃球鞋,是什麼籃球明星限量簽名款的,有市無價。
老高對靳睿挺照顧,第一節課下課就把新校服送過來了。
靳睿去洗手間換了一趟,終於脫下他那件扎眼的白色外套,但這身「保安服」穿在他身上,居然還挺出彩。
他裡面穿著白色帽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塊看著就不便宜的精緻手錶。
黎簌腹誹:
怎麼平時沒覺得,這破校服褲子這麼顯腿長的?
不止黎簌一個人暗中打量,班裡各個方向也投來目光。
甚至有其他班的女孩,借著「路過」的名義,來來回回從後門走,眼睛直往教室里看,議論著這個外表張揚的轉校生。
班裡同學挺熱情,總有人想要過來搭話。
只不過黎簌瞧著,靳睿那個狗樣子,似乎沒有半點想要交朋友、或者想融入這個集體的意思。
他連時間都不是跟著上下課鈴走的,很隨性。
做套題時,下課也不會停下,繼續在做;但他想休息時,老師在講台滔滔不絕,他也仍是漫不經心的樣子,靠在椅背上,手裡拿了個Switch,打遊戲。
他人是坐在泠城市三中的教室里,心沒在。
對這裡的一切他說不上是嫌棄,但也絕不會感興趣。
那你別回來啊!
黎簌撇著嘴想。
後來老高在走廊巡視,從後窗戶看見了某人手裡的遊戲機。
靳睿的Switch被沒收。
這是黎簌一上午最快樂的事兒,她在心裡仰天大笑。
活該!
但靳睿實在有錢,遊戲機第三節課被沒收,第四節課臨近下課,黎簌眼角餘光就瞄見,他把做完的試卷丟在一旁,從書包里摸出一個平板電腦......
泠城三中有自己的小食堂,土豆絲卷餅和麻辣燙做得都不錯。
黎簌中午不回家,常和楚一涵、趙興旺在食堂吃午飯,偶爾吃膩了,也會去學校外面吃點什麼。
今天中午吃飯的只有兩個姑娘,趙興旺因為逃課打籃球被老高提溜到辦公室去了。
這種錯誤他常犯,屢教不改,黎簌和楚一涵也就沒擔心,吃過飯又一起回了教室。
果然沒過多久,趙興旺就回來了,樂樂呵呵的,一點愁緒沒有。
見靳睿沒在,他坐回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和兩個姑娘八卦他在辦公室的所見所聞。
「那對逮住的小情侶我瞧見了,不全是高三的。男生居然是高二的,就(9)班那個,195的大高個兒。」
「他對象可太矮了,也就150多,站他旁邊像小矮人兒,和楚一涵差不多。」
「你放屁,我160呢!」
趙興旺就是嘴欠,連楚一涵這麼文靜的姑娘,都忍不住罵他。
挨過罵,他換了個話題,說起靳睿——
「剛才老高和他要家庭住址,然後要家長聯繫方式,他說他這邊沒有家長......」
「一個人住也太瀟灑了吧,還有錢買遊戲機,我可真是羨慕他!」
昨天在門外,黎簌確實也沒看到有其他人的痕跡,好像屋子裡擺放的,都只有靳睿一個人的行李。
難道是他家在南方破產了?才搬回來?
可是破產也不能讓未成年一個人住吧?
也就趙興旺這種心大的,會想到羨慕。
黎簌只是隨便一思索,很快也不打算深究了。
靳睿是不是自己住,關她什麼事兒呢?
畢竟,人狗殊途。
靳睿回教室時,午休還沒結束。
黎簌桌邊多了把椅子,有兩個人挨在一起趴在桌上,可能是嫌陽光晃眼,腦袋上還蓋著校服外套。
他下意識往桌下掃了一眼,看清楚是兩雙女士運動鞋。
還以為是那個什麼興旺,和黎簌在教室里明目張胆地談戀愛。
靳睿走過去,聽見校服下面傳出黎簌的聲音,蒙著布料,悶聲悶氣的:「一涵,你睡得著麼?給你講個午睡故事?」
「嗯,講吧。」
沒那個蹭故事聽的興趣,靳睿從校服兜里摸到耳機。
沒等戴上,黎簌已經開口了:「從前有個男的,去南方呆了10年,回來之後,居然變成了一條狗。」
小姑娘理直氣壯:「沒事兒,我就看看他有沒有腹肌。」
恐怕只有黎簌自己,覺得自己想了個完美理由搪塞。
站在扭蛋機前的趙興旺和楚一涵,都是一臉驚悚茫然。
靳睿沒繃住,笑了一聲。
但他這聲笑,馬上招來黎簌猛回頭的怒視。
面前的小姑娘,不上課的時間裡,頭髮都懶得梳辮子。
柔軟的髮絲披散著,頭頂有幾根短短的小碎發呆立著,被空調風氣流吹得輕輕擺動。
她咬牙切齒,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質問他:「你笑什麼?難道你希望我把你這事兒,抖落出去?」
說完,威脅地衝著他腰側的方位,聳了聳鼻子。
對靳睿來說,他這傷,說不說出去他真是沒什麼所謂。
但看黎簌這樣子,好像他是個逃犯,好些事情都不能放明面上。
小姑娘謊都撒出去了,他要不領情,那可能得把她氣死。
對視幾秒,靳睿也就順著她的話,道了個謝:「謝了。」
只不過,當著她男朋友的面,和他這麼鬧,真的好麼?
儘管他沒看懂,黎簌和她這個男朋友,到底是怎麼個相處模式。
趙興旺這人,看著挺沒心機,傻乎乎的,還在問:「摸到了麼?我不信,靳睿看著可比我瘦多了,能有腹肌?不過我最近打球打的,感覺肚子有點肌肉了,給你們瞅瞅......」
說著還要撩起衛衣,被楚一涵打斷,讓他老實點。
而黎簌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已經把手伸向盤子裡的烤紅薯。
靳睿開口提醒:「不說是給我的?」
「我先吃點怎麼了,姥爺烤了好多呢,一會兒不夠你再過去拿唄,反正他對你就像對親孫子似的,你吃一筐他都樂意。」
紅薯外面褐色的表皮已經流出一些糖,掰開露出裡面橙紅色幾乎透明的部分,看著就知道甜糯,一定好吃。
她自己吃不完,揚聲問:「你們兩個吃不吃紅薯啊?」
「等一會兒吧。」
楚一涵緊盯著趙興旺操控的遙杆,心不在焉,也一心二用,「好了好了就這個位置,落吧......紅薯,我們一會兒再吃。」
黎簌自己舉著兩半紅薯,把頭轉向靳睿,紅薯也遞過去一半:「要不,你吃?」
靳睿接過來,依舊是那倆字:「謝了。」
趙興旺那邊,操控的爪子落下去,抓空。
楚一涵嘆了一聲,埋怨他又沒抓到,早已經忘了剛才自己已經拒絕過黎簌,這會兒又走過來,準備拿個紅薯吃。
結果沒等走近,聽見黎簌咬了紅薯,小聲問:「靳睿,我剛才是不是按疼你了。」
楚一涵懵逼地想,這得是按到什麼地方了。
還能按疼?
摸個腹肌用得著這麼用力的?
該不會不小心按到......
「有點,問題不大。」
靳睿看了走過來的楚一涵一眼,「要吃紅薯麼?」
「不不不,不用了,我去看趙墩兒能不能抓上來。」楚一涵懷揣著一臉詭異乾笑,扭頭折返,回到扭蛋機前。
靳睿家這個扭蛋機,也不像他們學校文教店裡那種,投錢扭一扭就能滾出裝著手辦的小球。
這玩意兒和娃娃機一樣,投幣之後需要自己操縱遙杆去抓,難度還挺大。
趙興旺手裡的一沓金屬幣都快用完了,也沒抓到,被等在旁邊的楚一涵忍無可忍地擠到一旁:「笨死,你靠邊吧,我來。」
趙興旺是完全不覺得楚一涵能抓到,閒逛過來,也拿了個紅薯吃。
邊吃邊把目光落在電視柜上的白盒子上,頓時口齒不清地「靠」了一聲:「不是,靳睿,你也太太太有錢了,PS4啊!遊戲機你都不止有個switch?」
靳睿家電子設備可太多了,電腦也是高配遊戲本,網速飛快。
趙興旺乾脆跑了趟隔壁,把黎姥爺做好的栗子紅薯都端來,還從黎簌零食櫃裡順手牽羊,搞了兩大包蝦條。
對於孩子們願意和靳睿湊在一起這件事,黎建國表示很贊成,把書包也讓趙興旺帶過來了,說讓他們一起學習一起玩。
這麼多好玩的,誰會想著學習。
黎簌後來也瘸著腿過去,跟著一起玩扭蛋機。
趙興旺投了三十幾個幣之後,終於在兩個女生的尖叫聲中,夾出來一個淡綠色的小球。
打開看,裡面是一對鑰匙扣,《瘋狂動物城》里的狐狸尼克和兔子朱迪。
抓不出來是著急,但真抓出來,趙興旺也挺不好意思。
他撓撓頭,問:「靳睿,這個怎麼辦,我放回去麼?」
屋子裡唯一一個能頂著各種娛樂誘惑、靠在沙發上看數學題的人,抬眸,看了眼趙興旺手裡的倆鑰匙扣:「不用放,抓出來就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