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勝敗(續)(1/2)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滌盪的渭水穿行於漫長的高原,帶著塵日間無盡的喧囂,蜿蜒匯入黃河。
夜幕低垂,八月末的殘月,半遮半掩地隱沒於雲層中。
五丈原大營內,正值秋日,蟲豸低鳴,不絕於耳。
且說雖然劉禪言受吊不受賀,但如此大戰下來,便是再節制的人,也不可能完全壓制住本性便各自聚到一起小酌一杯,以解經日憂慮和疲累。
秦漢年間,世人以酒取穀物精華而成,卻是以是「陽中之陽,乃純陽之物,益氣養生」。
所以飲酒之風,盛行於世。
當年先帝入蜀之後,因天災旱情頒發一度頒髮禁酒令,且執法甚嚴,最後卻被昭德將軍簡雍巧妙化解,遂便改了過來。
直到先帝去後,武侯執政,也只是強調不可酗酒無度而已,並非禁止釀酒飲酒。
況且軍中飲酒本來就是常事,甚至很多將領都會在出征前飲上一杯以足膽魄。
「今日之功,怕是袁公第一了。」
營中某處大帳內,左將軍吳懿、右將軍高翔等一眾文臣武將紛紛在座,卻是左護軍、揚威將軍劉敏端起酒盞率先開口道。「當然,左將軍之功也不遜色分毫便是。」
案幾之上除了酒以外,還用形狀簡樸的碗蝶,分別盛放著肉羹、貊炙、鹽菜、粟飯、醬湯、糍、饅頭等吃食;以及用餐的竹箸,割肉小匕等物。
「微末之功,如何能與袁公相比,便是無他,你我等人怕是下輩子才能在一起飲酒了。」吳懿雙手端起面前的酒盞看向四方,「且為袁公飲勝。」
眾人齊齊舉盞,一巡便過,卻又再有人出口道:「白日間陛下不做表示,看來是心中有腹稿了。」
「陛下自當有腹稿。」劉敏打了個酒嗝,卻是再度笑道:「袁公本就是前將軍,居四方將軍之首,又是先帝元從老臣,資歷、功勳甩吾等不知多少,便是再進一步,也當合理。」
《論語.鄉黨》有云:「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
但這軍中大帳內,自不會講什麼儀態,所以劉敏的酒嗝非但沒有讓人惱煩,反而一度活躍了氣氛。
「袁公之後,怕就是姜伯約了,此人初次為帥,倒也有些風采。」右將軍高翔蔚然輕嘆,而後言道:「丞相識人之能還是讓我等望塵莫及。」
「王子均怕是也要得用了。」此戰軍師中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悠悠的說了一句:「我在中軍卻能看出來,陛下對王子均其人甚是信重,左將軍應該知曉,從北岸回援前部的時候,陛下親令王子均率無當飛軍為先,便是馬將軍都只能為其副貳,便是近日中軍護衛,也都是其一手操辦,陛下卻無有不允,信重之深,在某家看來卻是還要在征西將軍之上。」
「......」吳懿微微頷首,拿起一塊糍餅緩緩嚼下,方才言道:「我看白日裡陛下的意思,很可能要留王子均在此地駐軍總攬褒斜道至子午道兵事。」
「哦?褒斜道至子午道?那便不包含漢中了?」廖化忍不住出口問道。
「自然不包含。」吳懿點了點頭:「按照慣例,漢中駐守,最次乃是以漢中都督任之,便是持節都只是尋常,此番王子均便是得用,也不可能一朝間平步青雲直接為漢中都督,陛下定是還要用一可靠之人在漢中以防逆魏,至於人選就不得而知了。」
「旬日間竟沒定下來嗎?」劉敏出聲問道。
且說白日間自然是在商討戰後事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列席的,除了侍中董允以外、便只有幾位四方將軍陪同劉禪而已。
「諸般大事哪能一日而決?」吳懿緩緩搖了搖頭,卻是輕嘆一聲:「況且陛下心中自有腹稿,我等又如何敢去問呢。」
這番話說出來倒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心聲,但又因為涉及到天子,卻都是紛紛噤口不敢再言。
「今日沒能追擊倒是可惜了。」沉默了一會後,中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打破了沉默:「要是能渡河再追一波,恐怕還要大勝。」
「便是這般容易就好了。」右將軍高翔輕嘆一聲,「別說追,今日這勝都來之不易,若沒有陛下龍纛上前,恐怕我此時已經埋在黃土裡了。」
「追是追不得的,魏軍雖敗,猶有戰力,更兼還有看住孟琰部的五千生力軍以及北岸退回的司馬師、司馬昭部可做接應,沒法冒險追擊也是無奈之事。」廖化捻須而嘆,「更兼河兩岸的屍首也要安置,還有相當數量的傷員需要處理,何談追擊呢?」
「說起來,尚不知此戰傷亡與斬獲如何?」席間另一人卻是相府主簿楊隅出聲問道。
「據某家所知,此次我左部一萬兩千,前部兩萬,右部八千,孟琰部八千,再加上王子均一萬,總計五萬八千精銳,當場戰死者估計有七千餘眾左右,重傷不治者也有千餘人,輕傷的就更多了,無法去算。」吳懿微微一想,即刻回復。「至於斬獲......大略而言,北岸的司馬師司馬昭部傷亡應該不會超過五千,而正面的主戰場死傷加上潰散和被降服的,保守估計不會少於一萬,這是白日間陛下親自詢問點驗的。」
「以一換二,可謂是勝了。」楊隅欣慰而嘆,「陛下今日也辛苦了......」
「何止是今日?」中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搖了搖頭道:「據侍中所言,從往五丈原來的這半月時間沒有一日是歇息過三個時辰的,身形較之前都消瘦許多。」
此言一出,帳中再次沉默下來,半晌後高翔才緩緩打破了沉寂:「既如此,當為我大漢飲勝,為陛下飲勝!」
眾人卻是齊齊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中軍大帳,劉禪獨自走出,看著與昨夜完全不同的夜色緩緩出神。
且說既然戰畢,那麼接下來的事情便是要論功行賞,要清點傷亡,要撫恤士卒,要整編軍隊,要商討下一步的戰略......諸事繁瑣,或有所不當,或行有超出,紛紛雜雜,令人煩憂。
不多時,便見黃皓帶著幾位將軍模樣的人走近,年紀都不大,看樣子似乎是被黃皓打了個措手不及,恍恍惚惚又有些緊張。
「陛下,都到了。」黃皓看見站在帳前的劉禪卻是俯首行禮道,其他人見狀也慌忙跪下。
「累了一天一夜,都別跪著了,起來吧。」
眾人聞得此言,情知是天子言語,趕緊謝恩,然後便緊張的站了起來,卻是不敢抬頭望的,只能拿眼去瞅自己腳下的黃土地。
「先等一等,還有一個人沒到。」
眾人自不敢應聲,卻感覺時間都漫長了起來,好一會兒,從大營東面才呼啦啦地走過來幾個人,當先一人,還未及走近,便踉蹌幾步撲倒在地上,痛哭不已。
「孟卿且起。」劉禪輕嘆一聲,卻是上前一步,將其人扶起:「卿辛苦了。」
沒成想,一句話過去,其人哭得更加厲害,一時之間居然不能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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