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天生的帝王與其子民(2/2)
「陛下請看!」
塗子星撩起衣袖,探出食指,在桌案上輕輕一點。
虛幻的霧氣如同地底溫泉一樣湧出,在桌案上瞬息凝結成一道棋盤。
棋盤上黑白分明,但不同的是,此時的黑子如同蛛網一樣遍布整個棋盤,氣勢如猙獰黑龍。
而白子則零零散散的,被黑子籠罩,看不見絲毫勝算。
而在最邊緣上,還有兩顆白色棋子正準備入局!
「原來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
目光掃過棋盤黑子,霸氣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絲悲傷,如果不是對方做的實在過分,他其實也不會想要動手。
畢竟即便是昊陽之下,也總會有陰影存在。
「現在只等這兩顆棋子入局,便可開始真正的反撲!」
塗子星指了指棋盤外的那兩顆白字,笑容自信。
「老道的棋藝雖不如謝寅傑那老匹夫,可在這離都之中也不過是一人之下罷了,對付其他人綽綽有餘!」
塗子星自信滿滿,可隨即又有些遲疑。
「不過道歸劍宗那邊……」
「無妨,等到事情結束,朕自會親自登門與顏宗易談談的。」昊陽帝擺擺手。
「那就好!」
塗子星點點頭,伸出雙指,打算捻起那兩枚白子入局。
可就在此時,兩顆白子中的一顆卻忽然微微一顫。
棋子一顫,棋盤一顫,桌案一顫,天地一顫!
「咦?」
昊陽帝輕咦一聲。
「這……」
塗子星也有些懵逼,他這手天行星影局用過無數次,還是頭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我這天行星影局是以遍布離都的國運為盤,離都萬民為棋子,如果棋盤晃動……那大概是仙朝國運被撼動了?」
先不說誰能撼動仙朝國運這種離譜的事,可這那枚棋子有什麼關係?
塗子星撓撓頭,覺得一定是巧合!
而昊陽帝凝望這枚普普通通的白子,神色平靜。
「喂,你們倆個……別看別人了,說得就是你!那個長毛!你們在哪幹嘛呢?」
此時駐守在城門口的甲士敏銳注意到了蘇幕引發的異樣,準備上前查看下情況。
「誰是長毛!」
莫問怒了,你這人好沒有禮貌!敢這麼稱呼他?
不叫美少年也至少叫他一聲帥哥,尊重一下他這絕世的容顏好嗎?
那名身穿黑色玄鐵盔甲,手持烏黑長槍的甲士腳步頓住,因為離得近了他才發覺眼前這個頭髮遮住眼睛,看上去絲毫不修邊幅,甚至有些邋遢的年輕人竟然是名劍修!
不會錯的,對方雖然沒有刻意顯露,可那隱隱約約的劍意還是逃不過他這雙閱人無數的眼睛。
只是對方穿著普通,平平無奇,也沒有特殊的標誌在身,他也不好判斷對方是哪家弟子。
不過首先排除道歸劍宗!
道歸劍宗身為天下第一劍宗,出來的劍修個個飄逸瀟灑,氣質冷冽,風度儀態皆是上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眼前這邋遢貨的。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在下徐木,並無惡意,只是想提醒下兩位,城門這裡人流眾多,希望二位莫要在此多做停留為好。」
名為徐木的離夏軍甲士嘴上雖是好心提醒道,可目光卻一直未曾從蘇幕身上離開過。
遲疑了一下,徐木繼續說道:
「我勸這位兄台還是放棄的為好,不是沒有年輕氣盛的修士試圖對抗離都的氣息,可這樣做真的很容易傷及自身的。」
「誒?師弟你……」
莫問心裡一驚,這才意識到原來師弟是在和整個離都城較勁!
而在徐木身後,其它站崗的離夏軍甲士看向蘇幕的目光中也隱約帶著一點等著看笑話的笑意。
這種狂妄的年輕修士他們見多了,自以為是天之驕子,天賦驚艷,潛力無限,每一個人來到離都時自然都不願意服軟被離都的氣勢鎮壓修為,所以才會想著想要去反抗。
可有用嗎?
呵,沒用的!
不是他們看不起這些年輕修士,恰相反,他們作為軍中之人,這種有膽子有血性敢於向離都鎮壓發起反抗的年輕人他們反而會高看一眼。
但高看歸高看,並不妨礙他們看笑話!
你很倔?你很犟?你很牛?
可以!
他們這些大老粗就喜歡看這些驕傲的年輕天才修士被離都擊碎驕傲,放下自尊,然後灰溜溜進城的模樣。
而像那個不修邊幅的年輕人那樣直接反抗都不反抗一下,直接躺平任由離都鎮壓的反倒是極少數。
真慫!
上了戰場肯定是最先投降的那一個!
「你們說這小子能堅持多長時間?」有甲士笑著開口。
「這小子不過才築基境吧?正常情況下十個呼吸頂天了,主要就看他自己倔強到什麼程度了。」
「我記得上次有個白雲觀的女修硬扛了足足小半柱香的時間呢。」
「廢話,你說的那人可是白雲觀的唯一嫡傳,與道歸劍宗首席,夏蟬山人間行走,玄天宗道子一個級別的天才人物。」年長並且有些見識那位甲士笑罵道。
「至於這小子的話……風姿氣度倒是有些,可惜實力太弱,我覺得他堅持不到二十呼吸吧。」
看這些年輕修士死撐算是每天都很無聊的甲士們為數不多的樂趣了,而賭的就是自然是這些修士能在離都的千載氣勢下堅持多久才會放棄。
「嘿嘿,楊老頭,光說不行啊,不來點啥?我記得你在百花樓可是還存著一頓花酒呢。」年輕甲士忽然從楊老頭身邊冒頭笑道。
「滾滾滾!你這臭小子就惦記著老頭子我那頓花酒!」楊老頭一腳踹在了那說話之人的屁股上。
「我告訴你楊習,這頓花酒是老頭子我自己給自己的送行酒,哪天老頭子我要去前線殺那群狗娘養的妖族了,臨走之前我才會痛痛快快的喝這一頓花酒,喝完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聽到楊老頭又提起這件事,楊習訕訕一笑,眼底深處卻不免划過一絲暗淡。
轉頭看向城門外那年輕俊秀的劍修,楊習忽然一咬牙,計上心頭:
「那這樣吧,我就賭那小子能堅持超過二十個呼吸,我贏了,楊老頭你那頓花酒今晚就喝,帶上徐隊長他們幾個,喝完之後以後都不准再提去前線的事。如果我輸了,到時候你要去邊境,就帶我陪你一起去!不准甩開我一個人,怎麼樣?」
「喂,楊習!」
其他人猛地一驚,那年輕劍修不過是築基境修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堅持這麼久,那楊習不是輸定了?
但看著楊習那玩笑中隱含認真的神色,眾人沉默了。
楊習是楊老頭收養的義子,而楊老頭給自己的死法就是臨死之前去離夏邊境干一場,殺一個妖族夠本,殺兩個妖族血賺!然後風風光光戰死沙場!以求忠君報國!
可楊習不願意!
他還想著等楊老頭從離夏軍退休後在離都安享晚年呢!
忠君?他來!
報國?交給他!
你個楊老頭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離都就好!
只是楊老頭執拗,心中認定的事就根本不會聽任何人的勸,一如當年不顧眾人反對,於風雪之中撿來那個高燒瀕死的嬰兒,也就是後來的楊習!
千勸萬勸不管用,於是楊習只能換種辦法,尋思只要讓楊老頭上了戰場,殺了敵,了了心愿後還能活著回來,那不就可以了?
所以他也要跟著去!無論如何讓楊老頭活著回來!
「你這臭小子……」
楊老頭怒目圓瞪,揚起手掌,便欲落下。
楊習這小子前途無量,比他這個身子半截入土的老傢伙好到不知道哪去了,怎能陪他胡鬧!
可楊習梗著脖子,死死盯著楊老頭,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你們倆真是同一個茅坑裡出來的石頭啊,一樣的又臭又硬。」
一隻手抓住了楊老頭的手腕,是之前那位提醒蘇幕與莫問兩人的壯漢徐木。
「值守城門期間不得胡鬧!」
徐木擺出隊長威嚴,低聲喝道。
「是,隊長!」
楊老頭和楊習兩人急忙站定,神色正肅起來。
「不過……」徐木聲音放緩。「楊老頭,你就和他賭一場吧。」
「隊長,你……」
楊老頭心中一驚,隊長平日裡應該不會放任他們這樣的。
「你就把他當成三十年前的你,想一想你站在他的角度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吧。」
徐木說完也不再去管,他只能說言盡於此了。
楊老頭轉過頭,看著楊習那倔強而堅定的眼神,心中心思流轉,二十年相處往昔湧上心頭,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我楊憶生平逢賭必贏,唯有這一次,我想輸。」
「那不可能,因為我楊習逢賭必輸!」
而城門口的對話,一字不落的統統落盡了蘇幕耳朵。
蘇幕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了腦海中的某個想法。
在楊習等人期待的目光中,蘇幕暗暗輕笑,然後裝模作樣的堅持了一會,仿佛真的在於離都國運對抗。
之後在心裡默默數上二十一個呼吸,等到剛好二十一個呼吸時,蘇幕面色一紅,倒退幾步,臉上表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服氣,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最終一臉苦笑的搖搖頭放棄了抵抗。
「這波演技我給十分,不怕我自己驕傲!」蘇幕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豎起了大拇指。
「莫師兄,這離都城的鎮壓真是名不虛傳啊。」蘇幕笑容苦澀的看向身邊的莫問。
「嗨呀,我說師弟,你和離都國運較什麼勁啊,就仙朝的國運強度,就算是法相境強者來了也要乖乖就範的,所以學學師兄我,趁早躺平放棄抵抗,只要我躺的夠平,離都就壓不倒我,你說是不?哈哈哈!」
莫問一把勾住蘇幕的肩膀,也不理會那群甲士驚訝的目光,哈哈大笑的拉著蘇幕正式踏進離都。
「……師兄教訓的是啊。」
蘇幕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這莫非就是「只要我沒有道德,就沒有人可以道德綁架我」的意思嗎?
不愧是你啊,莫問師兄!
只是在臨走之前,蘇幕不著痕跡的抬頭看了一眼頭上晴空。
看來他們的到來已經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啊……
「二十一個呼吸!你們看到沒!那小子堅持了二十一個呼吸!」
等到蘇幕與莫問兩人從離都城門走遠,楊習這才興奮的轉頭看向楊老頭。
「是我輸了!」
逢賭必輸的楊習還是頭一次輸的這麼開心。
逢賭必贏的楊老頭也還是頭一次贏得這麼心情複雜。
徐木面帶微笑,對他們這些離夏軍士兵來說,邊境雖是九死一生之地,卻也是榮譽所歸之處。
不管是死在那裡,還是活著回來,都值得尊敬!
只是無論是欣慰的徐木還是沉浸在喜悅中的楊習等人全都沒有察覺到的是,千年時光中都未曾被撼動分毫的離都,此時城門上的那塊寬大牌匾卻悄然出現了一道隱秘的裂痕。
這塊由離夏建朝皇帝親手刻下「離都」二字的匾額,匯聚了千年來離都無數強者的一縷神意,同時蘊含了離夏千載強盛氣運,是整個離都氣運的匯聚點。
只要這塊匾額還在,任何道君境以下的修士踏入離都範圍的瞬間都會被無情鎮壓,境界大幅度下降。
可沒有人知道的是,這塊歷經千年時光而沒有絲毫損壞的匾額,剛剛只差那麼一點,就要被某人給拆了。
塗子星也不知道,他的棋盤差一點就要被他眼中的某個棋子給掀翻了。
甚至要不是蘇幕脾氣好,懶得計較,否則分分鐘反手就把棋盤給掀了,棋案也給順手砸了。
徐木等人以為蘇幕是承受不住離都的壓力而被迫退讓,殊不知如果不是聽到了楊老頭等人交談的話語,讓蘇幕回想起了前世的故鄉,回想起了某些人,所以最後選擇了收手,那這塊品階至少為「道階」,匯聚了整個離都小半國運的離夏至寶,可能已經不復存在。
所以剛剛顫抖的並非蘇幕,而是牌匾後的整個離都在面對危險時的顫抖。
而對於想要進城的蘇幕,牌匾最終也沒敢繼續選擇鎮壓,反而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任由蘇幕進入。
它能怎麼辦,打又打不過,老老實實放人進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