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統治吧!不列顛尼亞(1/2)
亞瑟正扶著帽檐,試圖掩飾自己剛剛被壓得半死的窘態,聽到維多利亞的問題,他先是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殿下,真沒想到,您也關注著貝格爾號歸來的航程嗎?您今天下午在花園摘花的時候,和我說這花是為了送給利奧波德陛下。現在看來,原來您是打算給環球航行歸來的皇家海軍水手們一個驚喜?您真是有心了。」
維多利亞聽著亞瑟的回應,腦袋裡一時間還沒理清楚。
亞瑟語氣平和,眼神裡帶著笑意,但維多利亞卻總覺得他話里話外藏著別的意思。
其實也不怪維多利亞多想,因為這正是亞瑟在修辭課上教導她的:要謹言慎行、注意遣詞造句,也要聽懂每一句話的言外之意,尤其是在公開場合,每一句話都帶有政治上的意義。
「我……我只是……」她垂下眼眸,有些遲疑地望向空空如也的手。
亞瑟沒有進一步解釋,他只是神情坦然地站著,像是在等她做出什麼選擇。
因為這件事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把花給誰」的問題了。
相較於維多利亞,站在禮賓台上的肯特公爵夫人更能明白亞瑟這一番話的份量。
這位曾經幫助維多利亞贏得蘇格蘭場擁戴的年輕人,並沒有直接替維多利亞解圍,也沒有急於糾正現場的誤會,而是悄悄地為維多利亞搭建了一座可以順勢而下的台階,只要她願意抬抬腳,便能將這個無關痛癢的小插曲轉化為一次極有價值的公關行為。
公爵夫人的眼神略微移向貝格爾號的方向。
在甲板上,在那一張張日曬風蝕的臉龐上,當得知親自獻花的乃是王儲維多利亞時,水手們的臉上無不寫滿了感動與驚訝。
這群皇家海軍的水手們或許粗鄙、或許不拘禮節,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王儲殿下的致意感到受寵若驚。
那位剛剛還滿臉笑容接過鮮花的年輕水手至今還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束花,他顯然被現場突如其來的風向轉變嚇壞了。
相較於讓維多利亞把鮮花獻給舅舅,將這束花送給水手們顯然是一份比原先計劃更好的籌碼。
要知道,在議會改革通過、黨爭日益激烈的今日,輝格黨能在宮廷中維繫優勢,本就仰賴於對新興階層與海軍體系的廣泛聯絡。
雖然輝格黨早就表態全力支持維多利亞登基,但處於輝格體系之內的皇家海軍內部卻依然有些小分歧。當然,這不是說皇家海軍就不支持維多利亞公主繼位了,只不過他們支持維多利亞的原因並非是有多喜歡這個小姑娘,而是他們討厭位於維多利亞之後的王位繼承人坎伯蘭公爵恩斯特·奧古斯都·漢諾瓦。
這位王叔的名聲,在皇家海軍之中,幾乎可以用人人避諱來形容。
表面上,他是王室的一員,是喬治三世的兒子,是喬治四世和威廉四世的弟弟,血脈正統,資歷充足,甚至還曾在反法戰爭時期以騎兵少將的身份參與對法作戰,並在一次戰場巡察過程中被流彈擊中頭部右側,險些陣亡。
但是聊起坎伯蘭公爵的戰績,那實在是反應平平。
畢竟拿破崙戰爭期間,陸軍最輝煌的戰績幾乎全部出現於以威靈頓公爵為統帥的半島戰爭之中。
至於坎伯蘭公爵嘛,他參加的主要是第一次反法戰爭中漢諾瓦與奧地利聯軍對法作戰的那幾場戰役,而且他在比利時的作戰表現確實稱不上太光彩。以致於當坎伯蘭拿自己頭上的傷疤作為軍功炫耀時,那些討厭坎伯蘭公爵的軍界要員便私下嘲笑說,這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傷疤」。
當然,皇家海軍對坎伯蘭公爵的不滿,也不僅僅在於他喜歡自我標榜,更多的還是坎伯蘭公爵的主張觸及到了皇家海軍許多少壯派軍官的現實利益。
首先,坎伯蘭是典型的托利派遺老,他不僅公開反對1832年改革法案,還時常在上院大放厥詞,痛斥改革是「對祖宗制度的背叛」,更曾警告說改革會「摧毀軍隊的忠誠精神」。
這話讓皇家海軍的少壯派們聽了心裡直冒火,因為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正是靠著比議會改革更早的海軍改革才得以從中產階級、專業技術崗位中晉升為艦長、航海長。
雖然皇家海軍同樣少不了裙帶關係,但是比起陸軍那種近乎世襲制的賣官鬻爵體系,重視技術能力的皇家海軍完全可以拍著胸脯說:皇家海軍的晉升是相對公平的。
甚至,哪怕是皇家海軍中出身顯赫的那部分軍官,也同樣不喜歡坎伯蘭公爵的論調,因為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是靠著家世背景晉升至這個位置的。
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在成為軍官前都經歷了嚴格的海軍學校培訓、至少六年的海上實習和通過率極低的海軍部考試。
每年都有大約兩百到三百名軍校見習生進入皇家海軍服役,其中大約只有四分之一的見習生能夠在六年實習期滿後通過海軍部考試成為軍官,其中能成為艦長的比例大約有百分之八,最後能夠晉升將官的則只有百分之二。
也就是說,哪怕你確實有人撐腰,但是在皇家海軍,想要晉升就必須拿出點與身份地位相匹配的成績。
今天的碼頭上就有兩個現成的例子,那就是格拉夫頓公爵的遠房侄子、貝格爾號船長羅伯特·菲茨羅伊上校,以及愛爾蘭望族卡特家族的後裔、前不久剛剛調任海軍補給事務局助理總監的約翰·卡特少將的侄子、貝格爾號製圖員埃爾德·卡特先生。
這兩位皇家海軍的青年軍人即便出身顯赫,但依然咬著牙完成了貝格爾號艱苦卓絕的五年環球科考航行任務,雖然時常有「紅眼病」要拿卡特先生不拘小節的個性開玩笑,但不得不承認的是,與陸軍那群很少吃苦的軍官少爺一比,埃爾德足以稱得上是高風亮節了。
如此一來,這群人就更討厭憑藉王室身份晉升陸軍上將的坎伯蘭公爵了。
更遑論坎伯蘭公爵在戰爭期間還曾與海軍元帥巴勒姆勳爵以及海軍財政委員會發生過口角,再加上坎伯蘭那副天生的陸軍為先的做派……
總而言之:如果坎伯蘭登基,他們不相信他會善待皇家海軍。
想到這裡,肯特公爵夫人手中的象牙摺扇在掌心裡慢慢合上。
「煩請通知軍樂隊,準備演奏《統治吧!不列顛尼亞》。」
陪伴在公爵夫人身邊的康羅伊先是一怔,不過他很快也明白了公爵夫人的想法。
這可不僅僅是在收買皇家海軍的人心,還是個展示維多利亞公主與坎伯蘭公爵大有不同的好機會。
「明白了,殿下。」
很快,一聲低沉的銅管號角在碼頭上響起,緊接著是整齊的小號呼應。
當最後一個銅管音符在潮濕的港風中震響,小號聲如晨鐘暮鼓般穿過了整個碼頭,不止是貝格爾號的甲板上,就連附近船隻上那些原本還在整理纜繩、打掃桅杆的水手們,動作也齊齊一頓。他們當中有不少都是拿破崙戰爭結束後,轉業跑商船的老水兵。
不少人都和著節奏哼起了這首皇家海軍的軍歌。
「當大不列顛奉天承運,
率先從蔚藍色的海洋中崛起,
崛起,崛起,崛起,
從蔚藍色的海洋中崛起!」
當《統治吧!不列顛尼亞》的曲調高昂起來,碼頭仿佛一瞬間被某種古老的精神喚醒了。
站在貝格爾號甲板上的水手們,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有人抬手摘下帽子莊重地按在胸前,還有人哽咽著,似乎是想起了這五年來的艱辛。
他們用幾乎破音的嗓子跟著唱出了那句:「萬邦之中汝最為聖,消滅獨裁,驅逐暴君是汝使命!使命,使命,使命,神聖的使命!繁榮與汝同在,偉大、自由與汝同行,恐懼和嫉妒才是外族的心情……」
歌聲並不整齊,甚至稱得上有些嘶啞難聽,但是當所有歌聲匯聚到一起,卻積蓄出了一股激動人心的力量。
就連埃爾德這個平時不著調的傢伙,也被現場的情緒所感動,他一時之間痛哭流涕,這小子不知何時放下了花束,用帶著老繭的手指輕輕捋平了衣襟,然後轉向維多利亞,踉蹌地半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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