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上帝保佑維多利亞(2/2)
維多利亞抬起頭:「火災過去了,可我心裡的害怕還沒過去。第二天,我跟著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去看了威斯敏斯特宮的火場。石頭像是哭幹了眼淚,木樑都燒成了空殼,空氣里還殘留著夜裡的焦味。但比這一切更讓人難受的,是我看見了站在廢墟邊的蘇格蘭場警官。他們忙活了一整夜,臉上全是灰,眼裡全是疲憊,可他們還在現場。沒人命令他們這麼做,他們只是留下來,就像是羅伯特·卡利警官一樣。
我聽亞瑟爵士說,那晚蘇格蘭場的隊伍是最早趕到火場的。有人燒傷,有人昏倒,還有人被掉下來的石頭砸中,現在正躺在醫院。在威斯敏斯特的廢墟邊,我看見一位受了傷的警官躺在擔架上,眼睛還睜著。他看見了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抬了抬手,像是在敬禮,又像是在安慰我。旁邊的醫生讓我不要靠近,說他還沒有完全清醒。但我心裡想,他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清醒。
我那時什麼都沒說。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合適。我的手緊緊捏著裙擺,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如果換作我,我會不會也那麼勇敢?像是羅伯特·卡利警官和這位警官一樣的勇敢、一樣的恪盡職守?我很怕自己不夠堅強,不夠堅定,不配站在他們中間。我們都不完美,我更不完美。」
聽到這裡,許多原本挺直了腰背的警官忽然眼眶發熱,市民們看向公主的眼神也從初時的驚訝、崇敬過渡成了柔和。
就連坐在前排的,那些帶著各種傷痕的高級警官們也慢慢抬手摘下了帽子。
他們原本不太相信王室的小姑娘能講出什麼讓人服氣的東西,但此時此刻,他們卻覺得維多利亞公主的演講要比那些政客、主教和貴族在葬禮上說過的悼詞都要誠實得多。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忽然面向卡利夫人和她的兩個孩子:「我不會假裝知道你們的痛苦,也不敢說我理解那種失去的感覺。我不懂政治,也不懂這些決定是否正確。但我知道,在過去這幾年中,我看到了很多大人都在爭吵,議員在憤怒,貴族在辯論,而普通人……他們只是默默看著威斯敏斯特宮的大火燒,就像我們今天看著這場雨一直下一樣。」
維多利亞並沒有批評,她只是從她自身出發,說出了她的不安:「我聽見他們在說權力這個詞,也聽見他們在說改革,說失控,說替代,說必須。但沒有人說害怕。沒有人說:他們也怕,怕下一場火不是在威斯敏斯特,怕倒下的羅伯特·卡利警官並不是最後一個。我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老實說,我有很多事情都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有時候國家會選擇沉默,不懂為什麼街上有那麼多人不相信警察制服,也不懂,為什麼連一位好人的名字都得等到他死了一年之後才被人記住。」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我想,我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害怕,我還應不應該留下來?如果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我還應不應該走出那扇門?」
她的眼神緩緩掃過那些穿制服的人,那些滿是疲憊卻目光炯炯的雙眼,那些長著帶老繭的手指和被雨水打濕的髮絲的警官們。
「後來,我想明白了。」
維多利亞抬起下巴,語調放得很輕,卻意外地清晰:「留下,不是因為火沒燒到我,而是因為我親眼看見了威斯敏斯特在夜裡倒塌。留下,不是因為我被人命令,而是因為我看見警官們在混亂中沒有後退一步。留下,不是因為我生來註定高貴,而是因為我如果不留下,誰還會記得他們在風雨之中、在熊熊大火的面前,曾經站立過?」
這三句話,每一句都像是水滴在石上,不響,卻滲得極深。
寂靜片刻之後,一頂警帽被緩緩摘下,再接著,是第二頂、第三頂,沒有人下令,沒有人喊口號,但整整一百四十多頂黑藍警帽,如同浪潮一般在聖壇前平穩舉起。
警官們沒有鼓掌,他們只是將帽子緩緩摘下,按在胸口。不是因為命令,不是因為禮儀,他們並不習慣在儀式中向一個孩子鼓掌致敬。至於他們的脫帽禮,這不是因為她的血統,而是因為她的承諾,一句簡單的、無法駁斥的承諾——雖然害怕,但我會留下。
緊接著,一陣輕微的掌聲,從後排一個工匠模樣的男人那裡傳出。
下一秒,又有第二聲、第三聲從人群中響起。
掌聲先是如雨點落石,然後逐漸連成一片,如湧上岸的潮水,克制、緩慢,卻無法遏止。
沒有像劇院那樣的譁然,也沒有市政廳那樣的叫好,它是從某個市民開始,一個戴著便帽、鬍子發白的老工匠,他拍了三下,然後停了,像是怕驚擾到這肅穆的場景。可緊接著,旁邊的花匠、印刷工、馬車夫也跟上了。
聽眾席上,一些年長的市民眼角泛紅,一個戴著氈帽的退伍老兵輕輕吸了一口氣,嘴裡不住地說著今天真熱。
在教堂最里側靠近拱門的那一列,一位三十歲出頭的母親牽著孩子的手悄聲說了句:「上帝保佑公主殿下,親愛的,記著她今天說的話。」
而在台下側方,原本帶著懷疑的《觀察家》報的駐議會記者雷迪希先生甚至忘了掏出隨身的筆記本,他只是自嘲似的搖頭道:「很久沒聽到這種真話了。」
掌聲從民間響起,緩慢、熱烈但卻堅定地傳至前排的貴賓席。
貴族們不習慣鼓掌,但也有人輕輕點頭,像是在認可這位王儲殿下。
肯特公爵夫人聽見身後傳來的雷鳴般的掌聲,也禁不住笑著對女兒點了點頭:「做得好,德麗娜。」
內務部派來的觀察員原本打算記錄公主發言的語義主幹,結果猶豫了半天,他一句也沒記下,最終只草草寫了一句:民情顯動。
那一刻,時間仿佛暫停。
羅伯特·卡利的肖像畫靜靜立在講壇一側,烏黑的邊框在陽光下映出一圈溫潤的光澤。
而遠遠站在柱廊陰影中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此刻已經移步靠在拱柱一側。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做出任何顯眼的動作,只是輕描淡寫地將那雙白手套緩緩收進了衣兜里。
就好像,這場演講,本就該是她一個人的戰鬥。
就在眾人歡呼之際,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亞瑟將羅伯特·卡利的長子拉到了角落裡,將一枚帶血的鉛彈放在了他的手中:「收好它,小伙子,這是你爸爸的。」
就在這一刻,教堂的鐘聲響了。
上午報時,十一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