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國王學院?原來是小癟三啊!(2/2)
「是的。」亞瑟語氣平穩:「倫敦大學管理委員會正在物色新一任教務長,也決定組建新的物理實驗室。委員會裡的教授們一致認為您是領導倫敦大學物理實驗室的不二人選,而我作為十五分鐘前剛剛上任的新任教務長,有義務也有私心,親自來試試看,能不能請的動您。」
法拉第聞言,終於嘆了口氣。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表現出欣喜。
「亞瑟,我不是沒考慮過去倫敦大學講課。那裡也確實是個值得驕傲的地方。你知道我贊成它的理念,開放、平等、無宗派、無門第。但是我也清楚,如果要接受這個職位,就意味著我要花費大量時間去做我並不擅長的事。審批課程、整理預算、撰寫章程、參與管理,甚至要對著一屋子還沒摸過電池的學生講解什麼是電磁力。」
亞瑟沒有插話,只是安靜聽著。
法拉第繼續說道:「我不是不願意為教育做事。但我已經不再年輕,實驗需要時間、需要手穩、也需要清明的腦子。我怕我同時兼顧研究與行政,會耽誤兩邊。對你、對學校、對我自己,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亞瑟當然知道法拉第的難處,而且他也相當體恤這位平易近人的電磁學鼻祖。
「您用不著解釋這麼多,您的貢獻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一般來說,像您這樣的研究者完全沒必要一直堅持主持皇家學會的周五晚間講座,更沒必要在聖誕節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去給孩子們辦一場免費的聖誕講座,普及自然哲學知識。若非您惠及大眾的理念與我們相同,倫敦大學也不會在不列顛的諸多學者中唯獨希望您來做我們的實驗室主任,先後數次想要邀您出山。我今天來請您,並不是想讓您為難,更多的也是想要向您表達尊重。畢竟如果我直接跳過您去選擇其他人,這要是讓學生們和教授們知道了,肯定就要埋怨我辦事不力了。」
亞瑟嘴上說著不為難法拉第,但是他這以退為進的話術一出口,以法拉第的溫柔性格反倒開不了拒絕的口了。
法拉第輕輕一笑,搖了搖頭:「你這人啊,總能讓人下不了狠心拒絕。」
他終於將那封信拿起,在掌中略略掂了掂,卻並未拆開。他望著桌上的電極和鹽橋,緩緩說道:「你說得對,我講聖誕講座,不是為了皇家學會的面子,也不是為了自己的榮譽。我不收費,是因為我始終相信:真正的科學,是不該向孩子們收門票的。他們帶著好奇心而來,我們理應帶著真理而去。也許倫敦大學真的是目前最接近這個理想的地方,但是……」
亞瑟笑呵呵的接道:「您不必這麼為難,我絕沒有想要強迫您的意思,但是即便您不願意離開皇家學會,如果您願意把每年的聖誕講座搬到倫敦大學剛剛建成的大禮堂舉行,我們一定表示歡迎。那裡絕對比格雷山姆學院的演講廳寬敞,並且我向您保證,我們不會收取哪怕一便士的門票錢和場地費。」
法拉第聽到「聖誕講座搬去倫敦大學」的提議時,原本正低頭把玩信封的手忽地一頓,那雙總是在計算導線長度和電壓電流的眼睛抬了起來,他盯著亞瑟看了好幾秒,像是要確認這位新教務長並不是在拿傳統開玩笑。
「你是說,讓我把聖誕講座,從皇家學會搬到倫敦大學去講?」
「如果您願意的話。」亞瑟的臉上滿是人畜無害的笑容:「皇家學會固然歷史悠久,但聖誕講座真正的意義,並不在於它是在哪條街的哪間屋子裡講的,而在於誰在講、講給誰聽、講的是什麼。只要您在,哪怕是倫敦橋下,孩子們也會跑去聽的。」
法拉第眨了眨眼:「你們真的能不收門票?我記得,你們學校的預算不是一直吃緊嗎?」
「一個學費只收31鎊6先令的學校,預算吃緊是必然的。但是為了教育,我們就算把教學特許狀放在銀行抵押了也要頂上去。」亞瑟正色道:「您如果願意來辦講座,哪怕讓我自掏腰包為孩子們準備茶點也沒問題。當然,別太奢華,免得他們以為這是哪位貴族夫人在請客呢。」
法拉第終於笑出了聲。他緩緩放下手中的信封,眼中泛起了一股他1825年在聖誕講座上講第一堂「光與色」時才有的那種光亮:「這倒是……很久沒人這樣和我談聖誕講座了。你說得對,只要講的是科學,在哪講又有什麼關係?」
他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塵,像是在給自己的決定做個儀式:「那就試一試吧,今年聖誕,我去倫敦大學講。」
亞瑟半開玩笑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前排占個位子了?我當年可是連實驗室的高凳都不敢多坐一會兒。」
「你現在可是教務長,坐第一排不稀奇。而且以你現在的水平,頂替我主持聖誕講座都沒問題。」法拉第笑著搖了搖頭,隨即語氣一轉:「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讓實驗室活躍起來,不止是一個聖誕講座那麼簡單。」
他轉身走到牆角書架旁,從一迭裝訂粗糙的實驗記錄冊中抽出一本,翻開幾頁,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即若無其事地說道:「如果你找的是實驗室主任,我這兒倒正好有個合適的人選。」
亞瑟本以為能讓法拉第答應把聖誕講座搬到倫敦大學已經是莫大的勝利了,誰知道這位完美科學家竟然還有買一送一的服務。
他趕忙發問道:「誰?」
法拉第頭也不抬,像是隨口一說:「查爾斯·惠斯通。」
「惠斯通?」亞瑟愣了一下,旋即表情變得古怪了起來:「您是認真的?我倒不是有意貶低查爾斯的水平,但是您也知道,那傢伙上了講台連話都說不利索,小腿肚子直抽筋。」
「不。」法拉第搖了搖頭,神情認真起來:「如果是選一個演說家,他確實不是個合格的人選,但是我選的是實驗室的骨架。查爾斯也許不擅長講演,但他理解電,理解儀器,理解如何將抽象的理論變成能落在木桌上的火花。他性格孤僻,不爭不搶,但你給他一間屋子、一份預算、幾個學生,他就能用半年時間把那屋子變成倫敦最先進的電學實驗室。」
亞瑟的神色慢慢變得鄭重,他不是不信法拉第的判斷,只是習慣性地多想兩步,尤其當這個名字關係到倫敦大學未來幾年的發展。
法拉第看到亞瑟還在遲疑,於是又補了一句:「亞瑟,我得提醒你,手快有手慢無,你知道國王學院最近剛剛設立了實驗物理學教授的職務嗎?」
「國王學院?」亞瑟聽到這所學校的名字,心中立馬警覺了起來。
雖然倫敦大學的學生向來都是把母校與劍橋和牛津相提並論的,但是從現實層面來說,與倫敦大學幾乎同時建校並且同樣地處倫敦的國王學院才是他們的最大對手。
因為倫敦大學和國王學院一樣,都是政治色彩非常濃厚的學校。
倫敦大學的創始人布魯厄姆勳爵、達拉莫伯爵等人皆為輝格黨激進派代表,而國王學院則是托利黨專門為了應對倫敦大學這所激進自由派大學而設立的。
就像埃爾德經常說的那樣:「國王學院?哦,那只是威靈頓公爵寫的一篇腳註,為了駁斥我們這些倫敦大學的正文。」
相較於成立之初步履維艱的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在剛剛成立時便得到了國王喬治四世的大力支持,由時任首相威靈頓公爵牽頭組建,托利黨大佬羅伯特·皮爾爵士、紐卡斯爾公爵等人都先後向學校捐贈過大筆資金。
1829年國王學院剛剛成立時,便在學校章程中規定:學生必須宣誓遵守國教的《三十九條信綱》,而這樣的章程自然等於把非國教徒拒之門外。
而倫敦大學自1826年創校起就強調「非宗派教育」,公開宣稱:不管你信什麼神、出身何地、有沒有爵位,只要你願意讀書,倫敦大學就給你一張課桌。
正因如此,兩所學校長期互看不順眼。
兩所學校的學生只要見了面,重則動手,輕則罵戰。
而且這兩所學校甚至還有著自己的勢力範圍。
比如說,霍爾本的羔羊酒館長期處於倫敦大學的控制之下,在這裡,穿著祭袍的奴才、國王的走狗和古典腔調的道貌岸然者一概不得入內。
而斯特蘭德大街的聖殿騎士酒館則是國王學院的大本營,在這裡,無神論者、猶太佬以及將拉丁文倒背如流的革命黨統統滾出去。
從這個角度來說,即便亞瑟覺得惠斯通未必是領導倫敦大學物理實驗室的最佳人選,但是這不代表他願意看見自己的朋友掉進國王學院這座糞坑裡。
亞瑟冷笑一聲:「倫敦大學講水的沸騰是科學,而國王學院講水沸騰是神跡。他們還用得著請查爾斯當教授嗎?那所學校的學生讀完《約伯記》就能拿文憑,現在請查爾斯過去,難道不是破壞他們的教學體系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