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倫敦官場的陰陽話(1/2)
帕麥斯頓喝了一小口酒,動作依舊那樣沉穩,仿佛他從來就不曾因為憤怒而將茶杯砸到地上。
如果是第一次見他的傢伙,估計永遠不會想到帕麥斯頓在外交部的外號居然會是「監工」。
他用一隻手托著杯底,另一隻手輕輕地攪動著酒液,似乎在考慮如何把話說得恰到好處。
「亞瑟,不得不說,我對你的印象一直都很不錯。尤其是那幾份關於俄國的軍情報告寫的十分精彩,只不過威靈頓公爵貌似有著不同意見。」
這個消息倒是令亞瑟頗為驚詫,因為他之前壓根沒聽威靈頓公爵提起過這件事。
「是嗎?公爵閣下覺得我哪些地方寫的有問題嗎?」
帕麥斯頓放下酒杯靠在沙發上:「關於俄國軍隊操練方式的那部分。我記得你在報告裡說俄國軍隊依舊使用老式操典,強調密集隊形和步伐,不擅長以小股部隊進行作戰。你估計不知道,威靈頓公爵麾下的大部分部隊同樣如此,或者說的更具體一點,除了95團的約克『綠夾克』們可以享有按照縱隊和分批小部隊前進的特權以外,公爵閣下要求其他部隊必須排成橫隊而非縱隊前進,而這也是我們總能打敗法國人的理由之一。
因為在公爵閣下看來,假如隊伍固若金湯,列隊整齊,那麼橫隊肯定比縱隊有利,因為橫隊開火的陣線長得多。而且還可以通過迅速攻擊縱隊的方式迫使敵人解散,這是縱隊在近距離交戰中無法完成的任務。當然縱隊也不是沒有優勢,縱隊的優勢主要在於滲入敵軍位置,突襲後方,假如能成功,結果就是毋庸置疑的了。在半島戰爭中,法軍兩次對我們的陣地發起了縱隊攻擊,一次是在布薩科,一次是在阿爾武埃拉,但那兩次他們都被威靈頓公爵的部隊成功抵擋並擊敗。」
亞瑟聽到這裡,開口道:「關於這一點,我倒是能夠充分理解公爵閣下的意圖。公爵閣下行軍布陣向來以穩健著稱,而且向來善打防守戰,因此他更偏愛橫隊行軍自然是有道理的。」
帕麥斯頓微微點頭道:「不過你說的倒也沒有太大的毛病,橫隊固然有他的好處,但是相應的,英國陸軍在拿破崙戰爭中行軍速度慢也是出了名的。」
亞瑟追問道:「那除此之外,報告裡就沒有什麼值得公爵閣下讚賞的地方嗎?」
「當然有。比如你給蘇格蘭場設計的那套新制服,確實非常漂亮,也很得威靈頓公爵欣賞。公爵閣下一直認為我們對於服裝和外表傾注的關注太少,但是從軍事角度而言,士兵的服飾外表其實是很重要的,因為只有注重外表整潔的軍隊,才會顯得更加井然有序,更富有榮譽感。在這方面,第61團,土魯斯之花,應該就是典型代表了。」
如果換了別人,估計想不到61團能與漂亮軍服產生什麼聯繫。
但奈何亞瑟當年在蘇格蘭場服役時,警官隊伍里就有幾個從61團退伍的老兵,他們隔三差五就會將當年的光輝事跡拿出來吹噓。
在1814年土魯斯戰役打響前夕,61團恰巧剛剛完成了新軍服的換裝,結果在這場威靈頓公爵與法國蘇爾特元帥對壘的血戰中,61團在進攻法軍陣地的過程中展現非比尋常的英勇和堅韌,儘管該團16名軍官和353名士兵傷亡,總體傷亡率超過六成,但是他們卻依然咬著牙攻克了法軍的防禦陣地。
而該團在土魯斯之戰中的慘重傷亡,也因陣亡將士屍體上的嶄新制服而格外顯眼。
於是,自此之後,61團土魯斯之花的綽號便不脛而走。
威靈頓公爵認為應該設計一身漂亮的軍服提高軍隊榮譽感,這一點亞瑟倒是不感到意外。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蘇格蘭場的警官們在威靈頓公爵的眼中居然應當享有軍隊一樣的待遇,並且理應接受同樣的約束。
比起1829年蘇格蘭場剛剛成立時的人厭狗嫌,被內務部事務官們嫌棄的一幫「合同工」,或許這也可以算作大倫敦警察廳部門地位不斷進步的一種象徵。
還不等亞瑟想清楚前因後果,帕麥斯頓笑了一聲道:「在我1815年去巴黎參加閱兵的時候,威靈頓公爵正帶領從半島戰爭中得勝歸來的六萬部隊前往巴黎。當時,普魯士的軍隊人數原本是公爵所帶軍隊數量的兩倍,但有意思的是,當威靈頓公爵抵達巴黎時,他的實力已經足以和普魯士人相匹敵了。儘管公爵並沒有收到增援部隊,普魯士人在戰鬥中也沒有發生重大減員,但據我觀察,名義上有12萬人的普魯士陸軍人馬實際上並不比威靈頓公爵的部屬更多。你猜猜這是因為什麼?」
興許是帕麥斯頓從沒有指望亞瑟會回答,所以他停頓了一陣後便自問自答道:「那是因為普魯士人,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亞瑟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
帕麥斯頓繼續解釋道:「大部分人會以為軍隊和遊行隊伍差不多,領頭的一吹號一打鼓,後面的自然跟上。但很不幸的是,普魯士人可不是我們不列顛人這樣的『守時民族』。公爵閣下的部隊,從波爾多一路北上,補給緊張,但依然紀律嚴明,人員齊整。誰該在哪個連隊、擔多少口糧、晚上輪誰站崗,統統清清楚楚。再看普魯士人呢?行軍途中三天兩頭就有人開溜,我聽說,有個騎兵連甚至直接自發解散了,據說是為了『解救被擄掠的鄉民』,結果最後有人在羅亞爾河邊發現他們幾乎人人腰上掛著一隻不知道從哪個村子裡摸來肥雞,一邊唱著歌,一邊醉醺醺地烤著火。」
帕麥斯頓接著說道:「當時威靈頓公爵就認為,個人掠奪是腐蝕法國軍隊的重要原因,今後也必將破壞普魯士軍隊,直到今日,他的這個觀點也沒變過。當然,個人掠奪不僅僅是在基層士兵,中高層軍官的掠奪雖然形式沒有那麼暴力,但卻更具破壞性。因為當軍官們能夠自行徵兵時,他們就會把軍隊變成了自己的私兵。今天要糧草的人明天就會得寸進尺地要錢,於是戰爭就變了味。
行軍打仗成了唯利是圖的投機事業,軍官們的關注點從贏得榮譽變成了聚斂財富。威靈頓公爵治軍嚴明,不允許軍官自行徵兵,而是必須向軍需處提出自己的需求,然後由軍需部就所需的文書戰爭部提出申請,而軍需供給則必須通過民眾所知的透明渠道配發下去的,由他們承認的權力機關操作。因此,對於民眾來說,這種負擔不像法蘭西或普魯士政府直接向民眾施加壓力或者由軍官個人朝令夕改那樣具有壓迫感。
結果呢,雖然普魯士軍隊和我們同樣消耗國家的財力,但是民眾唾棄前者而愛戴後者。至於在法國呢?在法國徵收戰爭稅的難度非常大,沒有大筆錢款,每一筆財產都經過了細分。法蘭西的貴族當然已經毀了,而那些家財萬貫的新貴們則被拿破崙勒令毀家紓難、供給裝備,拿破崙會下令一個人負責糧草,另一個負責鞋子,還有一個人負責褲子,把他們當成水蛭,允許他們吸飽血,然後再逼迫他們吐出來。」
說到這裡,帕麥斯頓又繞了回來:「話說回來,亞瑟,你覺得哪種管理方式更好?」
亞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道:「自然是前一種,因為我在蘇格蘭場的時候,也是按照與威靈頓公爵相同的方式進行管理的。」
「好吧。」帕麥斯頓輕輕將這篇揭過:「當年威靈頓公爵忙著在巴黎郊外演習的時候,你知道我去幹什麼了?」
「巴黎的生活並不難猜,我兩年前在那裡停留的時候,看到的是日夜不息的社交舞會和各種沙龍。」
「你說得沒錯,巴黎確實是個醉人的地方。」他頓了頓,像是從記憶深處撈出了什麼:「可我那次去巴黎,可不是為了跳舞。那天晚飯的主角,並不是哪位漂亮的巴黎女伯爵,而是布列松先生。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亞瑟微微皺眉思索了一下,他在巴黎的時候為了起草《漢諾瓦憲法》中的警務管理條例,向使館申請調閱了不少拿破崙帝政時期的資料,布列松這個名字在那些資料里可不是個稀罕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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