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秘返倫敦(1/2)
維多利亞公主被人嚴加看管,以至於女僕們忙到沒人有閒暇悄悄告訴她「你是英格蘭王位繼承人」。我懷疑,如果我們能夠解剖一下那顆小心臟的話,也許能發現某隻鴿子或者小鳥已經把消息告訴她了。
——沃爾特·司各特,1828年
晨霧瀰漫在泰晤士河上,河面像一張淡灰色的絲綢,輕柔地鋪展在英格蘭的心臟地帶。一艘掛著大不列顛商旗的小型蒸汽船,在渦輪轟鳴與水浪拍打聲中,沿著蜿蜒的水道駛向倫敦碼頭。
甲板上,一位英國紳士靜靜佇立。他身披黑色大衣,手握烏木鑲銀的手杖,沉默地凝視著逐漸顯露輪廓的城市。他的面容略顯疲憊,旅途的風霜未曾在他的神色間留下太多痕跡,唯獨那雙眼睛,在晨曦微光下映照著霧氣繚繞的聖保羅大教堂與塔橋的剪影。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駐俄羅斯宮廷文化參贊,此刻正結束兩年多的歐陸生涯,回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的旅程從聖彼得堡啟程,乘一艘商船經波羅的海抵達漢堡,又換乘蒸汽郵輪橫渡北海,最終在赫爾港登上這艘駛向倫敦的小型蒸汽船。這條路途不算遙遠,卻仿佛花費了比現實更漫長的時間。
在彼得堡的歲月已經成為歷史——冬宮的金色長廊、沙皇的冷冽注視、使節酒會上的虛與委蛇,乃至伏爾加河上的冰雪與灰色的天空,都已被封存進記憶。
而這些回憶,此刻也靜靜地躺在他的行李箱裡。
那隻小皮箱裡,除了幾件簡單的衣物,還藏著幾個更具象徵意義的物件:一本皮封的《普希金詩集》、一塊來自烏拉爾的孔雀石煙盒、一張標註著波羅的海沿岸要塞的地圖、一卷密封的公文,還有幾封未曾拆封的俄國貴婦的信件,紙頁間瀰漫著淡淡的茉莉香水的殘香。這些信的字跡優雅,落款時附著她們的名字,卻未曾有任何告別的字眼。
她們都不相信,這次歸英會是最終的離別,也許僅僅是一場外交官的短暫輪換,一次習以為常的公務休假,更別提亞瑟前不久還在莫斯科遭到了暴徒的襲擊,這位英國騎士或許只是想要回國休養兩三個月罷了。
但亞瑟自己清楚,他的這次歸國,並非出於健康和外交事務的考量。
船隻繼續沿著泰晤士河向上游駛去,煤煙與晨霧交錯,遠方的倫敦逐漸浮現出熟悉的輪廓。
碼頭上桅杆林立,來自世界各地的貨船在此匯聚,船員與碼頭工人們正在忙碌地卸下東印度群島的茶葉、波斯的地毯、加勒比的朗姆酒。
沿河的街道上,馬車碾過潮濕的石板路,馬蹄踏起細碎的水花。晨鐘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塔樓里迴響,空氣中瀰漫著煤煙、潮濕的泥土氣息與咸澀的海風,而在倫敦城深處,白廳的決策者們或許已經在等待著他的歸來。
郵輪緩緩靠岸,船員們熟練地放下跳板,一個個提著行李箱的旅客們急不可耐的奔向西印度碼頭。
碼頭邊,一輛四輪馬車靜靜等候,車夫身著藍色號衣,頭戴高頂禮帽,馬車門上印著英國外交部的徽章,顯然是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派來迎接的。
一名年輕的助理站在車旁,見到亞瑟邁步走下跳板,便趕忙迎上前去。
「歡迎回家,爵士。」他低聲說道,接過亞瑟的手杖與行李箱,態度恭敬而謹慎:「帕麥斯頓子爵希望您今天下午能去卡爾頓府一趟,關於您在彼得堡的報告,他希望能親自聽取。」
亞瑟微微頷首,仿佛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他的嘴角卻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次歸國,與帕麥斯頓子爵的政治博弈無關。
他忽然提出公務休假,並不是因為高加索又或是法國保王黨的事情漏了,而是因為威靈頓公爵信中的一句打趣:「有沒有興趣回倫敦看看?您離開的時間太久,以致於大伙兒好像都已經把您給忘了。」
這一句話,讓亞瑟嗅到了機會的味道。
他意識到,回到權力中心的時機或許已經成熟。
亞瑟並沒有把帕麥斯頓要求他儘快述職的話放在心上。
且不論格雷內閣即將倒台,帕麥斯頓的大臣位置隨時可能不保,就算他在下屆內閣中依然保留了內閣職務,等到戴維·厄克特爵士為了切爾克斯人再次開始鬧事,亞瑟與帕麥斯頓遲早也得撕破臉。
相較於如何給外交大臣一個交代,亞瑟更感興趣的是威靈頓公爵到底在暗示他什麼。
難道是讓我重回蘇格蘭場?
亞瑟仔細想了想,這種人事任命還是不太現實。
雖然健忘的倫敦市民很可能已經不記得亞瑟·黑斯廷斯是誰了,但是如果把這個名字和蘇格蘭場重新放在一起,還是很容易勾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不回蘇格蘭場,難道是建議我去陸軍服役?
亞瑟思來想去,感覺這個想法同樣脫離現實。
首先,威靈頓公爵這樣沙場出身的將軍絕不會喜歡讓一個門外漢進入軍隊服役的主意。
其次,雖然歐洲一直不算太平,但是至少不列顛近些年沒有什麼重大的軍事行動,而格雷內閣這兩年甚至在大力裁撤陸軍編制,這時候去捐個陸軍軍官不僅價錢不菲,而且還得從預備役開始排隊。
更遑論,陸軍的真正精英層來自貴族。
即便亞瑟現在有了爵士頭銜,但在那些老牌軍人看來,他仍舊不夠「純正」。
哪怕是預備役里,正在排隊的貴族子弟也不是一般的多,亞瑟這樣的平民背景怕是等到四五十歲都排不上一個實缺。
如此一來,花那麼多錢弄個軍官的榮譽頭銜又有什麼作用呢?
那麼,難道是外交系統的內部升遷?
外交體系內部雖然也充滿派系鬥爭,但相比陸軍和皇家海軍,反倒是更能接受像他這樣跨界進入的「能人」。
或者是,重新回到內務系統當中,只不過並非是蘇格蘭場,而是其他一些令亞瑟意想不到的組織?
聯繫到最近倫敦政局的不穩,亞瑟不由得懷疑,威靈頓公爵是不是在暗示他,下屆政府可能會更需要他?
因為老公爵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向一個已經調任外交體系的前警官發出這樣的邀請。
亞瑟曾在蘇格蘭場的歲月並不算遙遠,1832年的改革風暴,他在議會改革法案的動盪中成為政府維穩的利器,儘管手段不見得符合某些自由主義者的期待,但他的工作不可謂不成功。
然而,隨著政治形勢的轉變,他的存在變得過于敏感,最終被調往外交系統,在巴黎、哥廷根、彼得堡之間周旋,直到……
一想到這兒,亞瑟臉上的笑容就不受控制的綻放,看得阿加雷斯直犯噁心。
「你這副表情讓我想起了那些剛被封了男爵的糖商。」阿加雷斯悠然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戲謔:「他們一邊告訴自己是王國的中流砥柱,一邊數著自己的糖袋子,盤算著能不能用它們再換一座莊園。不過,比起那些嗜甜如命的暴發戶,你顯然更有品味。畢竟,你追求的可不只是糖袋子,而是,整個糖廠。」
「你又想諷刺什麼?」人逢喜事精神爽,亞瑟並沒有與紅魔鬼置氣,他只是淡淡道:「難道你覺得我回國不是個好時機?」
「當然不是。」阿加雷斯搖了搖頭,露出一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我只是驚訝於你居然這麼快就把自己當成了個舉足輕重的關鍵人物。你剛剛還在考慮蘇格蘭場、陸軍、外交部,甚至其他隱秘的部門。你是不是忘了,就在短短的兩年前,究竟是誰被當作廁所里的臭石頭一腳踹到歐洲大陸去的?」
阿加雷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半倚在馬車內襯著真絲織物的座椅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那隻刻著「Memento Mori」的懷表,金色表蓋在晨曦中微微閃爍。
「讓我來幫你回憶一下,我親愛的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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