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青天大老爺(2/2)
亞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著市長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好大的膽子!把我擱在這地方五天五夜,你是不把第三局,不把御前辦公廳,不把沙皇陛下的顏面放在眼裡嗎!你把我當做了什麼?你把我當成部里給人削鵝毛筆的小辦事員了嗎!」
市長的雙腿仿佛被重錘砸中,瞬間軟了下去。他幾乎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自己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腳步踉蹌,幾乎是四分五裂地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請您饒恕我吧,我……我知道錯了,求您不要這麼殘酷的對待我,我有妻子、有孩子,上面還有老母親要供養。我不是存心要和您過不去,只是……只是沒經驗,您也是從九品官上來的,您想啊,一個月的薪水都不夠買茶葉和糖的,要是再不收一兩件衣裳,偶爾拿上一點吃的,全家老小哪兒還有活路啊!至於說我醉酒打人,調戲婦女,還有收錢給人辦酒類經營許可什麼的,純屬謠傳,全是誣告,都是平日裡和我有過節的人捏造出來的,這些人一向膽大包天、欺上瞞下,您老人家可萬萬不能被他們矇騙了啊!」
「哼!」
亞瑟對巴卡爾金的求饒冷眼相待:「你有沒有妻子和孩子與我有什麼相干!你以為第三局的目標是什麼,皇上嚴令我們查處全國上下的貪污腐敗,收上一兩件衣裳,偶爾拿上一點吃食,你說的倒是輕飄飄。殊不知你拿的這幾件衣裳和吃食,破了多少戶,毀了多少家呢!」
巴卡爾金誠惶誠恐,他想過欽差大臣有可能不好對付,但是他沒想到居然會這麼不好對付。
看亞瑟言之鑿鑿的樣子,弄不好他手裡已經壓了不少足夠把他流放西伯利亞,甚至殺頭的證據了。
是啊!
他早該想到的,如果不是有證據、有苗頭,上頭為什麼會突然會派欽差巡查?
亞瑟看到巴卡爾金被嚇得渾身哆嗦,他不止無法起身,甚至連一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這才漸漸收斂了面容,抬手喚來斯科爾尼科夫:「得了!把市長先生攙起來吧。」
警察局長戰戰兢兢地扶起市長,還未等站穩,便又聽到身後的活撒旦再次發話。
亞瑟望著噤若寒蟬的一幫德魯伊斯克要員們,只覺得這幫像是小雞仔般縮頭縮腦的傢伙實在可笑。
亞瑟套上白手套,直接取過市長搭在椅子上的狐裘襖披在身上:「諸位心裡也許在想,壞了,這赫斯廷戈夫上校來咱們德魯伊斯克就是為了找茬,為了雞蛋裡挑骨頭來的!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真雞蛋里是不可能挑出骨頭的!我要看的,是這個地方的運轉是否公平,老百姓活得體不體面,是否能夠為沙皇的威嚴增光添彩。陛下的鍘刀就懸在你們的腦袋上,至於落不落下來,就得看你們怎麼表現了!」
亞瑟話音一落,冒著大雪圍在小旅館外扒著門框看熱鬧的小市民和農戶們紛紛喜笑顏開,他們高呼著『沙皇陛下萬歲!赫斯廷戈夫上校萬歲!』的口號,仿佛要把漫天的風雪都掀飛了。
亞瑟見狀,摘下帽子笑著對他們微微點頭示意。
德魯伊斯克的官員們各個嚇得面色慘白,正當他們六神無主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看見亞瑟俯下身子來到狼狽的市長耳邊低語了幾句。
緊接著,便看見市長驀地一愣,旋即如蒙大赦般的站起身點頭哈腰,半躬著身子請亞瑟登上那輛全德魯伊斯克最氣派的馬車:「您請上車,寒舍雖然簡陋,飯餐雖然難以下口,但是您有要求,怎敢不從。」
德魯伊斯克的官員們也一個個像是跟屁蟲般,硬著頭皮的緊隨市長走出了小旅館。
圍在旅館外的小市民們見到官員們都走了,凍了半天的他們有的散了場,兜里有些余錢的則進了屋心情暢快的打算點上幾杯水酒。
冷冷清清的旅館忽然多了這麼多客人,店裡的夥計頓時樂得滿臉帶笑,他一邊用抹布清理著方才亞瑟吃飯的餐桌,一邊同客人們議論著剛才的情景。
「真是皇上開眼,這幫狗娘養的東西早該整治整治了!」
「不愧是彼得堡來的大官,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那氣派,一個眼神就把督學的尿都嚇出來了。」
「對啊,咱們苦日子總算要過去了!」
一位衣衫襤褸的農戶喜氣洋洋地拍了拍旁邊的夥伴:「這幫畜生,咱們德魯伊斯克能有今天,全靠這幫吃人血的惡霸!今天啊,可算是給他來個教訓!」
一個年紀稍大的小商販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激動得語無倫次:「剛才他那一番話,像刀子一樣,刺得大伙兒都不敢喘氣!你看他在屋裡走路那姿態,簡直是個天神下凡!」
有個脾氣較烈的年輕人,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狠狠地咬著菸斗說:「巴卡爾金那老東西就該被拿下,手裡那麼多油水,哪能不發黑?聽說他私下在省里賄賂了不少人,連上頭的命令都敢不當回事!今天,赫斯廷戈夫上校一來,他就像根本沒穿褲子一樣,冷汗直冒!」
「哈哈,說得好!你看市長一開始還嘟嘟囔囔,結果被赫斯廷戈夫一嚇,連說話的氣都沒了!他哪敢再裝出一副大官模樣,臉都快嚇成紫色了!」另一位小商販笑著,用手比劃著名市長低三下四的模樣:「當時我都快笑出苦膽了,連我都差點不敢看他,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怕那個年齡估計還沒他一半大的年輕人!」
小夥計樂呵呵的忙著手底下的活,忽然看見算好了帳單的店主從後廚走出,他趕忙開口道:「您方才真是錯過了一齣好戲。錯過了這回,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看到這麼可樂的事情了。」
「怎麼了?」小店主詢問道。
夥計把剛剛發生的事如數複述了一遍,末了,還聽見幾個小商販正在商議著選個日子去找欽差告狀。
豈料小店主聽完這些話,臉上不止沒有半點笑容,反倒情不自禁的嘆氣搖頭。
小夥計莫名其妙的問道:「您怎麼不笑呢?」
他從夥計的手裡接過抹布,一邊擦桌子一邊開口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啊,在咱們德魯伊斯克有幾條小溪和小河,它們總是在春天泛濫成災,弄得咱們這裡的莊稼漢傾家蕩產。莊稼漢忍無可忍,於是就糾集起來去找大河告狀,希望大河能出來主持公道,管一管小溪和小河。這幫莊稼漢走啊走啊!終於來到了大河邊,結果呢,他們發現他們被水沖走的半數財物居然都漂在大河的河面上呢。於是莊稼漢們只能互相嘆氣,說:『我們又何必白費時間?大的決不會主持公道來懲罰小的,因為他們分贓都是一半對一半的!』」
小夥計聽得直愣神,他問道:「這故事是您現編的嗎?」
小店主意味深長的瞧了眼小夥計:「我又不是什麼詩人,也不是什麼文學家,哪兒來的本事編故事?不過這故事,你要說它舊嘛,故事確實挺舊的。可如果你要硬說它新,那這故事也確實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