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英國佬的魔爪(2/2)
布萊克威爾對這樣的情況顯然見怪不怪了,相較於前幾任文化參贊用外交經費吃喝嫖賭的行為,最起碼買書真的和研究文化掛鉤。
亞瑟趁著秘書記帳的工夫,向他打聽起了俄國文化界的近況:「我看俄國和英國也差不多嘛,現如今都是時尚小說的天下了。」
布萊克威爾一邊做著筆記,一邊點頭道:「確實是這個情況,自從幻想小說、歷險記、色情和講故事體之類的文體出現後,把俄國早期的聖徒行傳、大公傳奇之類的傳統書籍,推到了文學場域的邊緣位置,就如同基督教化之前的古羅斯歷史上那些宗教儀式那樣。」
亞瑟隨手抄起那本《俄國大力士驅逐法國佬》:「這類書最近在俄國很流行嗎?」
「這種?」
布萊克威爾撓了撓頭:「其實也不是最近,1812年戰爭結束後,這種書就出現了,而且在市面上一直很受追捧。只不過,由於前兩年烏瓦羅夫搞出了個『官方人民性理論』,說什麼:東正教、專制制度和人民性是俄國社會偉大事業的最後一線希望,因此必須要改變俄國現存教育情況,增進學生對本民族歷史文化的掌握,並通過在文化上增強民族自信的方式,來抵禦西方思想的腐蝕。所以,這兩年俄國政府開始從政策上對這類作品加大了扶持力度,給予創作此類題材的作家以政府津貼。有錢賺自然寫的人就多了,在這方面,俄國人和不列顛人沒什麼兩樣。」
說到這兒,布萊克威爾怕亞瑟還沒有熟悉俄國政府的《官職員表》,於是又補充說明道:「烏瓦羅夫之前擔任的是莫斯科督學,由於提出了『官方人民性理論』得到了沙皇的賞識,現在已經被提拔為主管國民教育部的大臣了。」
語罷,布萊克威爾還適時的給出了自己的看法:「不過嘛,像是這本《俄國大力士驅逐法國佬》寫的實在拙劣,您如果想要研究這方面的進展,我可以給您推薦幾位,扎果斯金、布爾加林和格列奇的書都是值得一讀的,克雷洛夫的喜劇寫得同樣很逗樂,遠比這些劣質書看起來有意思。」
亞瑟聽到這兒,才終於明白了現如今俄國文壇勢同水火的『斯拉夫派』和『西方派』究竟是怎麼鬥成這個模樣的了。
從前這兩派之間還能經常交流,類似卡拉姆津這樣膽子大的,還有勇氣在1818年就任彼得堡科學院院士的儀式上公開喊出:「彼得大帝以其強有力的手腕改造了祖國,把我們變成了與歐洲人類似的人。抱怨是毫無意義的,古羅斯人和現代俄羅斯人之間的精神聯繫永遠的斷裂了。」
但現在誰要是敢公開喊這麼一句,那多半是感覺吃第三局的棍子吃的不過癮了。
至少目前彼得堡報紙上的官樣文章寫的全是丘特切夫的名言——用他人的方式製作不出俄羅斯的麵包。
亞瑟還在想著該從哪裡開展他的『文化工作』呢,忽然聽見樓上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您問到《狄康卡近郊夜話》?讓它見鬼去吧!我是不會出第二部的!」
「您真的不考慮嗎?果戈里先生,這本書賣的很好啊!您會賺上不少錢的。這樣吧,我出五千盧布,您再考慮一下吧。要知道,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賣的那麼好,也不過才一萬兩千盧布,這已經是非常高的價格了啊!」
「它賣的好又怎麼樣?雖說掙到錢對我來說並不是多餘的,但是為了三瓜倆棗而寫作,徒增故事,我不干!我這人沒有干投機生意的任何才幹。要不是您提醒我,我甚至都忘記了我是《狄康卡近郊夜話》的作者了!」
「那人物呢,您書里人物的命運還沒結束呢,讀者們都熱切期盼著您寫第二部呢。」
「人物的命運?他們的命運無人知曉了!暫時我是寫不出什麼有分量的、偉大的、藝術性的東西來的。」
「那您考慮寫詩嗎?普希金的詩是一行十盧布,鑑於您是第一次寫,我給您普希金一半的價格。您寫個百來行,就能弄個五百盧布,何樂而不為呢?」
「寫詩?我現在可是無所作為,毫無行動的。小的不想寫,大的又想不出。一句話總結——我智力便秘了!」
果戈里黑著臉,披著羊皮大衣氣呼呼的走下了樓,可以看得出,他今天痔瘡沒有發作,又或者是發作了但卻被出版商們糾纏到太過憤怒,所以忘記了疼痛。
那位在旅店裡面對憲兵上校低聲下氣的女子學院教師一去不返,脾氣上來的果戈里在出版商面前簡直比沙皇還要蠻橫。
用他自己的話總結,總而言之,他今天的步子走的虎虎生風。
果戈里剛剛下樓,迎面便撞上了亞瑟的笑臉,他來不及剎車,差點撲進亞瑟的懷裡。
「你……赫斯廷戈夫?」
「赫斯廷戈夫?」亞瑟摘下帽子伸手和他打了個招呼:「我不討厭這個名字,但是初次見面便給別人起外號總歸還是太失禮了。您好,果戈里先生,鄙人,爵士,亞瑟·黑斯廷斯。」
果戈里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他可不願意和這人掛上關係。
不管這個英國佬是出於什麼目的扮作憲兵上校,那都不是他想摻和進去的,他就是個八品文官,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到基輔大學謀個副教授的職位。
至於什麼上層鬥爭,十二月黨人,他雖然心裡有些看法,但是從不把他掛在嘴上。
他和普希金不一樣,雖然二人是朋友,而且果戈里還是普希金的狂熱支持者,但是偶像行為請不要上升到粉絲。
畢竟他可沒有普希金那麼大的顏面,即便是當著沙皇的面,普希金依然可以面不改色的直抒胸臆。
當沙皇在宮廷中當面詢問普希金:「如果12月14日那一天您也在彼得堡,那您將會做些什麼?」
「那我也會加入叛亂者的行列。」普希金如是回答。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普希金這麼說話,沙皇居然還沒把他怎麼樣,反倒誇讚普希金是個誠實的人,並且還下詔把他從流放地赦回了彼得堡,並允諾普希金可以住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或者國內其他任何地方,其中包括沙皇度假用的幾座夏宮。
如果要問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在哪兒?
那就是沙皇給了普希金一個莫大的榮譽,從今往後,沙皇,尼古拉一世本人將成為普希金作品的唯一審查官。
而普希金被特赦的消息傳出後,直接在全俄國引發了轟動,本就因舉行新沙皇加冕禮而顯得熱鬧非凡、忙亂不堪的莫斯科,因此湧進了不少外地讀者,莫斯科人連同整個俄國文學界都把普希金歸來作為一個最重大的事件隆重慶祝。
果戈里自認沒有普希金那麼大的譜,更不可能擁有普希金那樣的影響力,他要是卷進什麼政治事件當中,多半得上第三局的老虎凳上坐坐。
而眾所周知的是,得了痔瘡的人,是不適合坐冷板凳的。
果戈里挪著步子擦著亞瑟的肩膀就要逃跑,但這英國佬的魔爪哪裡是想逃就能逃得掉的呢?
亞瑟的手就像是鐵鉗一般鎖住了他的胳膊,文化參贊在他耳邊壓低嗓音道:「果戈里先生,基輔大學副教授的位子,對你來說就這麼不值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