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冷酷』的憲兵上校(1/2)
如果沒有證據,那就製造證據。一切為了國家,國家為了權力。讓謊言成為真相,令真相變得不值一提。
——阿圖爾·阿加雷索維奇·赫斯廷戈夫《赫斯廷戈夫小說集:一個彼得堡憲兵在黑夜中的獨白》
市長巴卡爾金火急火燎的推開厚重的橡木門,迎接他的不是期盼中的問好聲,而是一聲尖銳的呵斥。
「你就不能輕點開門?這地毯可是剛清理過的!」
市長夫人站在起居室門口,雙手插腰,臉上布滿了不容置疑的怒意。
她穿著一身考究的居家長裙,緊繃的領口似乎要勒住她的怒火。
巴卡爾金無奈地停下腳步,將脫下一半的手套緩緩拉回去,一邊嘟囔著:「別吵啦!我剛從市政廳回來,今天有公務在身,回來換件衣裳馬上就要出去……」
「要事?!」夫人打斷了他,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嘲弄:「有人來抱怨那條該死的街道修了一半又停工了?」
「不是!」巴卡爾金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次可是件大事——彼得堡派來的欽差大臣到了,我得趕去迎接!」
夫人一愣,但她的表情很快從驚訝變成了憤怒:「迎接?你看你這副樣子,鞋子上全是泥,你那所謂的『迎接』,是要讓人家看見你這身狼狽模樣嗎?」
話音未落,夫人那張滿是怒火的臉上轉瞬又僵住了。她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珠一轉,仿佛在琢磨這句話的分量。下一秒,她臉上的憤怒轉化為一種罕見的焦急與驚慌。
「欽差大臣?」她幾乎是喊了出來,語氣中帶著不安和震驚:「天哪!你為什麼不早說!這可是關係到全家的名譽啊!」
巴卡爾金還沒來得及接話,夫人已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在房間裡急轉起來,雙手抓著裙擺,聲音提高了八度:「瓦爾瓦拉!瓦爾瓦拉!快過來!還有彼得!立刻給我把最好的那套禮服拿出來——不,不是那套舊的,是新的那套,還有那個金扣子外套,快!馬上!」
僕人瓦爾瓦拉從廚房裡匆匆跑出來,滿臉茫然:「夫人,哪一套禮服?」
「就是那個上個月從莫斯科送來的,還沒來得及讓他穿的那一套!天哪,彼得,你動作快一點,別磨蹭了!還有鞋子,他需要擦得能映出人影的靴子。老天,你們怎麼不趕緊動起來!」
巴卡爾金有些無措地看了看自己的外套,雖然不算髒,但的確和夫人期望的「禮儀」有些距離。他擺了擺手,試圖解釋:「我這不是剛回家換衣服嗎?我已經讓人熨好了正裝,還有那件禮服……」
「禮服?」夫人猛地提高了聲音,「你是說那件去年新年的時候穿壞了的?你別告訴我,你這個豬腦子!你還想穿那件去見欽差大臣!」
僕人彼得從儲物室里探出頭,手裡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衣物,顯然不知道該找哪件。他怯生生地問:「夫人,是您說的那個帶花紋的外套,還是……」
「閉嘴!我要的是那件黑色鑲銀線的!」夫人幾乎尖叫:「難道你想讓欽差大臣以為我們家連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嗎?還不快去!」
巴卡爾金站在門口,看著夫人像風暴般在家裡咆哮,瓦爾瓦拉和彼得手忙腳亂地四處尋找衣服和鞋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泥點的鞋子,又抬起頭,試圖插上一句:「夫人,其實欽差大臣……」
「你閉嘴!」夫人一轉身,指著他的鼻子喊道:「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站在那裡別動,別弄髒了地毯!等衣服找來,立刻去洗漱,頭髮也要梳整齊。欽差大臣來了,看到你這副邋遢樣子,巴卡爾金家族的臉面可就丟光了!」
她氣喘吁吁地停了一會兒,隨即又朝瓦爾瓦拉喊:「記得給他搭配那個帶黑色邊紋的領結,欽差大臣可不是隨便的人!」
瓦爾瓦拉應聲跑上樓,夫人一邊咕噥一邊環顧四周,突然又想起了什麼:「桌子!彼得,快去擦桌子!順便把客廳的燭台換成新的,全都換成上次從彼得堡帶回來的那批鍍銀的!快點!」
巴卡爾金聽著夫人沒完沒了的指令,頭漸漸低垂下去,仿佛想讓自己消失在地板上。然而,他顯然沒能如願,夫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了他。
這場景,活像是被鷹隼盯上的金絲雀,只不過長得嬌小玲瓏的市長夫人扮演的是鷹隼的角色,而膀大腰圓的巴卡爾金反倒成了金絲雀。
「對了!」市長夫人突然提高聲音:「阿列克謝!你這次可別犯傻了!等見到了欽差大臣,務必要把他請回家吃飯!這種貴人到咱們這種小地方,能看得上你這個市長都算是上帝保佑了!請回家吃飯,明白嗎?吃飯!」
巴卡爾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夫人,我知道,我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可是——」
「沒有可是!」夫人毫不留情地打斷:「這種場合,不光是為了你個人的面子,也是咱們全家人的榮耀!要是欽差大臣願意坐在我們的餐桌旁,整個德魯伊斯克,不,是整個維捷布斯克的官場,你在省里那些貪得無厭的上司們都會對咱們另眼相看,你懂不懂?」
巴卡爾金長嘆一口氣:「那……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這幾天大雪封山,家裡也湊不出什麼高檔的食材。咱們自家廚子做出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飯菜?你還知道擔心飯菜?」
夫人翻了個白眼:「趕緊派人帶著廚娘去市場挨家挨戶的搜找,就算把市場翻個底朝天也必須湊齊一桌最新鮮的食材。對了,還有我去年從莫斯科帶回來的《貴族菜譜》,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我之前買了那本書,你還同我瞪眼,怪我亂花錢,但你不知道,我買它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派用場呢!娶了我這樣賢惠的太太,你就偷著樂去吧,我一看你那副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披那一身破襖子,遠看上去跟山裡的棕熊似得,要是離了我三天,一準你就回洞裡住上了……」
巴卡爾金被夫人喋喋不休的罵聲吵得心煩意亂,再怎麼說他也是德魯伊斯克的頭面人物,就算夫人家裡是省城的大戶,也不能任由她這麼欺侮。
巴卡爾金把眉毛一豎:「安娜!你別太過分了!」
市長夫人杏仁似得眼睛一瞪:「怎麼了?」
巴卡爾金被夫人這一眼嚇得頓時丟了半條魂,他把背一佝,往回找補道:「招待欽差,光有菜沒有酒怎麼能行呢!你得派幾個人去找商人科爾秋金,讓他把壓箱底的好酒拿出來。我記得他那裡有幾瓶沒開封的波爾多。」
「總算你還長了點心。」
市長夫人一邊說一邊開始踱步,顯然已經在腦海中構思一場盛宴的每一個細節。
忽然,她猛地停住了腳步,回頭盯著正在僕人服侍下換鞋換衣的巴卡爾金,眼神中帶著濃濃的好奇。
「阿列克謝,那位欽差大臣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長得怎麼樣?多高?是不是個很威嚴的人?還有,他是個上校嗎?別說你連這些都不知道!」
巴卡爾金被這連珠炮式的問題問得一愣,連忙搔了搔腦袋,謹慎地答道:「夫人,他姓赫斯廷戈夫,全名……呃,阿圖爾·阿加雷索維奇·赫斯廷戈夫,據說是第三局的官員,正牌的騎兵上校,六品陸軍參議。至於長相嘛……我記得扎哈羅夫說他個頭不矮,身材挺勻稱,臉上……有點書生氣,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夫人皺起了眉頭,顯然對「書生氣」這個評價很不滿意:「書生氣?你確定嗎?欽差大臣可不是大學教授!哦,天哪,要是他看起來瘦弱又無趣,該怎麼討好他才行?我們必須好好招待他,給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最好讓他回到聖彼得堡以後,把你誇得像個聖人似得。」
她說著,又轉頭對瓦爾瓦拉喊道:「記得在餐桌上放最好的瓷器,金邊的那套!還有,窗簾務必要重新熨一遍!」
巴卡爾金嘴角抽了抽,一想起扎哈羅夫先前的話,他禁不住小聲嘟囔:「夫人,我倒希望他不要太過深刻地記住我,這樣我還能睡得安穩一點……」
夫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別廢話,阿列克謝!你這個沒出息的,機會難得,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千萬別搞砸了!」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市長家的女兒瑪琳娜拖著裙擺走了下來。她一邊整理著蓬鬆的捲髮,一邊下樓,顯然是剛剛睡醒。
「媽媽,我聽瓦爾瓦拉說,家裡要招待欽差大臣,是不是?」
市長夫人立刻轉過身,原本帶著些許慍怒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慈愛的微笑:「沒錯,瑪琳娜,你得抓緊時間好好準備,挑一身最得體的衣服來見客。」
瑪琳娜眼睛一亮,略帶興奮地問:「那我可以穿那條藍色的絲綢裙子嗎?就是去年從莫斯科帶回來的那條,我覺得特別適合這樣的場合!」
聽到這話,夫人的笑容頓時微微僵了一下。藍色絲綢裙確實光彩照人,可那是她打算自己穿的,為了在欽差大臣面前展現身為德魯伊斯克第一夫人的風采。
她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一副溫柔勸說的語氣:「哦,瑪琳娜,那條裙子當然很漂亮,可是你知道嗎,藍色太過冷艷,和你這樣的年紀實在不太搭配。欽差大臣可是皇上的特使,他看人最注重的就是第一印象。你穿那條嫩黃色的裙子不是更好嘛?顯得年輕又充滿朝氣,和你的氣質完全相配!」
「可是我不喜歡黃色,那條裙子太素了!」瑪琳娜皺了皺眉,顯然不想輕易妥協。
「哎呀,你這孩子,哪懂得社交場合的講究!」夫人笑著摟住瑪琳娜的肩膀,語氣里卻透著一絲強硬:「聽媽媽的話,黃色的才襯得出你的皮膚白皙,顯得有教養。藍色太挑剔了,穿不好會顯得俗氣,怎麼能讓欽差大臣留下好印象呢?」
「可是——」瑪琳娜還想爭辯,夫人卻不給她機會,繼續說道:「聽話,媽媽可都是為了你好!再說,藍色絲綢裙的腰線太高了,不適合你這樣嬌小的身材。黃色的裙子才最合適!」
瑪琳娜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嘟噥著:「那好吧……可是我真的很喜歡藍色的那條。」
市長夫人立刻綻開滿意的笑容,連忙拍了拍她的手:「媽媽就知道你聽話!瓦爾瓦拉,快把那條黃色裙子熨好了給小姐送過來!」
母女間的鬥爭剛剛平息,站在一旁的巴卡爾金早已不耐煩了。
他從僕人的手中接過佩劍,蹬上小牛皮馬靴就要出門:「有什麼事回頭再說,這會兒下面各鄉的保甲應該都到了,我得領著他們去拜見欽差大人。」
「快去吧!記得說話小心點,要是欽差大人有什麼需要,第一時間派人回來通知我。」
巴卡爾金逃難似得跑了出去,大喊著馬夫的名字:「阿爾西普!我那輛訂做的新馬車呢?趕緊拉出來!這馬車是整個德魯伊斯克的臉面,老爺我可萬萬不能叫欽差大人給看扁了!」
馬夫阿爾西普正忙著給馬匹餵水,聽見市長的呼喊聲,他頓時應了一聲,匆匆放下手中的工具跑到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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