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神人焦耳(2/2)
誰讓你是個輝格黨人,而且又是輝格史觀的發明人呢?
麥考萊的輝格史觀,一言蔽之,就是用當下的結果去給從前的過程下定義,光榮革命是必然的,權利法案是必然的,英國的議會民主也是必然且不可阻擋的。
但是以亞瑟的視角來看,那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在亞瑟看來,麥考萊的著作幾乎通篇都是激烈的黨派偏見和自以為是的道德評判,麥考萊總是將歷史人物劃分為好人與壞人,而劃分的依據則是歷史人物對自由和進步事業是否存在明顯偏愛,他將所有號召自由與解放的一方都視為英雄,而將所有反對進步必然性的傳統主義者都視為反派。
當然了,亞瑟如此激烈的批評麥考萊倒不是因為他對其本人有什麼偏見,更不是因為按照麥考萊的史官劃分,他會被定性為十足的反動派。
眾所周知,亞瑟爵士一向客觀,正如他雖然討厭黑格爾的辯證法,但這並不妨礙他願意將黑格爾的辯證法用在他自己的身份。
誠然,他是在倫敦塔下命令警隊開了槍,但是!他還推動了《血腥法案》的改革,完善了蘇格蘭場的制度呢!
誠然,他是侵吞了外交部給青年義大利的援助資金,但是!他還贊助了高加索的自由主義事業呢!
誠然,他是在自然哲學界欺世盜名、蒙蔽大眾了,但是!他還提拔了許多年輕後輩、
推動了科學界的整體發展呢!
事物的發展不是靜止的,而是通過內部矛盾運動而展開。真理不是單一線性呈現,而是通過矛盾衝突和綜合逐步顯現。歷史和意識的發展有邏輯秩序,可以通過辯證法理解。
所以啊,亞瑟爵士認為,對於他的前半生,得辯證著看嘛。
事實證明,能夠打敗黑格爾辯證法的只有黑格爾辯證法,畢竟這是一門自己設定目標並自己解釋過程的哲學,既然輝格史觀用了這套辯證法,那亞瑟用一下貌似也可以理解。
當然了,在歷史解釋上,亞瑟大可以去用黑格爾的辯證法去解決。
但是在自然哲學方面,面對著眾多擺事實講道理的電氣學會會員,這時候端上黑格爾的辯證法就難免惹人譏笑了。
尤其是當著詹姆斯·焦耳這位年輕人的面,這時候掏出黑格爾的辯證法,只會證明自己的不學無術。
頒獎典禮的會場設在帝國出版公司二樓的展覽廳,平日裡這裡陳列著各家出版社的得意之作,今天則臨時改成了報告廳的模樣。
正前方的講台上擺著一排盆栽蕨類植物,深綠色的葉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講台左側立著一架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英國電氣學會年度頒獎典禮」的字樣,右側評委席的長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兩本裝幀精美的獲獎證書和兩隻包裝好的禮品盒。
英國電氣學會雖然是個會員不多的新協會,會員數量和影響力遠遠比不上皇家學會和幾位大學者領頭創辦的英國科學促進會,但或許是由於主席斯特金的爭取,又或許是因為事先得知了阿爾伯特親王和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會出席,這些業餘電磁學研究者今天到得很齊,此時台下擺的七八排椅子,已經坐了大半。
最前排坐著電氣學會的幾位理事,斯特金先生坐在正中間,坐在他左手邊的則是被亞瑟抓了壯丁的惠斯通。
這位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首席科學家今天難得的衣冠楚楚,深灰色條紋馬甲配著同色系領巾,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擦得鋥亮,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被亞瑟拿槍指過腦袋了。
再往右邊空了兩個座位,顯然是留給亞瑟和阿爾伯特親王的。
後排則坐著艦隊街各媒體的記者,劉易斯搶到了第三排中間的絕佳位置,此時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削好的鉛筆,面前的筆記本已經攤開了好幾頁,只等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西門子則被安排在了劉易斯旁邊,他第一次置身於這樣的場合,渾身上下都不自在,他四處抬頭看了看,只覺得自己的衣服在這間華麗的展廳里顯得格外寒酸。
「別緊張。」劉易斯側過身子,壓低聲音道:「待會兒亞瑟爵士要是上台講話,你只管鼓掌就對了。」
西門子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回答,展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去。
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棕色的頭髮看起來有些蓬亂,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已經磨得發白,袖口的扣子也不是原配的,一顆是銅的,一顆是銀的,雖然都擦得很亮,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一對。
但比他的穿著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的眉毛。
左邊的眉毛還在,濃密而完整,帶著幾分青年人的英氣。右邊的眉毛卻只剩下半截,從眉頭到眉中還算完好,眉尾那一半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燒掉了,光禿禿的一截皮膚露在外面,邊緣還微微泛著紅,看上去格外扎眼。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全場,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半截眉毛,又趕緊把手放下來。
主席斯特金見狀,趕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
「詹姆斯!」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你這是怎麼搞的?!」
年輕人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他支支吾吾地開口道:「斯特金先生,我————我前兩天去了一趟湖區。」
「湖區?」
「我在研究斯科費爾山的回聲。」年輕人摸著後腦勺尷尬道:「您知道,山體表面的形狀和材質會影響聲波的反射,我就想做一個定量測量,記錄不同位置的回聲強度和延遲時間。」
斯特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和你的眉毛有什麼關係?」
「我父親有一支獵槍。」年輕人訕笑一聲道:「我在槍膛里裝了三倍量的火藥,想在斯科費爾山腳下製造一個足夠響的聲源,結果————」
「結果?」
「結果開槍的時候,後坐力太大了,槍從手裡飛出去,掉進了湖裡。」焦耳抬手摸了摸那半截眉毛:「至於我的眉毛,也是那時候被槍口噴出的火焰燎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