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德意志的《意林》(1/2)
一想到這幾天在倫敦的經歷,卡爾·威廉·西門子便總有種身處夢境的感覺。
儘管亞瑟並沒有第一時間決定購入他從柏林帶來的電報專利,但這並不妨礙這位哥廷根大學的老學監贊助學生一筆路費,甚至於,他還派出自己的私人秘書布萊克威爾先生帶著他在倫敦遊山玩水。
而幾天下來,西門子對倫敦的印象也在原有的基礎上更上一個台階,作為一名德意志人,他總是忍不住把倫敦的一切與德意志最偉大的幾座城市進行比較。
而在比較之後,則難免得出英國遠勝德意志各邦的結果。
西門子今年還不滿20歲,並且他還是個漢諾瓦人,由於先前長達百年的共主邦聯歷史,漢諾瓦人對與他們的英國兄弟總有一股天然的親近感,畢竟在漢諾瓦王國,許多值得稱道的成就都與英國息息相關。
這不禁令西門子感到悲傷,因為兩國如此美好的一段關係,已經隨著維多利亞和恩斯特一世1837年的登基煙消雲散了。
去的地方多了,見得地方多了,西門子就不免想要寫點什麼,這既是對這段奇幻旅程的紀念,更是對英國這個偉大國家和亞瑟爵士這個偉大之人的致敬。
當然,如果趁機能賺到一些稿費,也可以順勢改善他窘迫的生活。
原本西門子對於在德意志發表文章是沒什麼信心的,但架不住布萊克威爾先生告訴他,亞瑟爵士與海因里希·海涅先生關係匪淺,說不準可以幫他把文章通過海涅先生向《總匯報》的編輯們引薦。
《總匯報》之於德意志邦聯,正如《泰晤士報》之於不列顛,他們是德意志地區最著名、影響力最大的報紙,甚至可以被視為這個時代德意志政治輿論的代表。
海涅長期擔任《總匯報》的撰稿人和駐巴黎記者,其撰寫的巴黎文化、政治報導以及對德意志政治的時評,向來是《總匯報》上關注度最高的欄目。
有了亞瑟爵士作保,有了海涅的引薦,西門子對於文章發表自然信心十足。
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將這個世界最先進的國家、社會和制度介紹給德意志同胞,讓他們在關注法國人之餘,看看英吉利海峽的另一頭正在發生什麼。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泰晤士河上的汽笛聲響個不停,西門子坐在臨河咖啡館的窗邊座位上,捏著那份一氣呵成的稿子認真地審視了起來。
《倫敦來信:一個漢諾瓦人的英倫筆記》
在當今的倫敦這樣一座城市裡,成千上萬的誠實市民與同樣成千上萬的不法之徒比鄰而居。因此,政府在制定警察法規時只有一個選擇,要麼放棄通過警察進行監控的想法,要麼就必須按照高度務實的原則來實施這種監控。
警察制度與其他政治制度一樣,與我們的衣服如出一轍,隨著我們身高體型的增長,我們會確保自己的外套變得更長更寬。警察數量的增長也應與城鎮的發展成比例,只有盜賊或政治上的愚人才會反對這一過程,前提是警察的存在是為了保護而不是折磨守法的公民。
不到一百年前,夜晚過後沒人敢從肯辛頓步行到市區,那些需要進城的人通常會在聽到夜晚鐘聲後集合匯聚,結伴而行,這樣相對安全,可以免受攔路強盜的襲擊。
然而,這一切在喬治二世某晚狩獵歸來遭遇攔路搶劫後戛然而止。次日清晨,一隊武裝騎兵便奉命駐守街頭維護治安。儘管這並非倫敦警察制度的雛形,當時已有守夜人和河岸巡邏隊,但我們仍可以視其為警察制度的萌芽,並且這個萌芽如今已經成長到了如此可觀的規模。
皇家大倫敦警察廳,這所由羅伯特·皮爾爵士創建、由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訓練的治安機構,成立於1829年,因此完全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產物。
倫敦各大日報的警務專欄每天都會通過各種案件披露,對其治安成就予以肯定,這充分證明了該機構並非奢侈品,且比當代許多其他創造更為實用。
然而,德意志人卻對這一制度知之甚少,即便是短期旅居英國的異鄉旅客,也未必能真正理解其運作方式。
許多誠實的德意志人在抵達多佛或倫敦時,出於習慣性動作,會取出護照準備接受檢查。當然,這番循規蹈矩的折騰只會招來嘲笑。法蘭西政府或許有興趣了解所有背棄他們之人的詳細情況,但憲政體制下的英格蘭從不習慣詢問賓客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去向何方。
在與海關官員簡短會面後,外來者便獲得了自由。倘若旅客從事正當行業,便不會受到干涉。事實上,公共當局幾乎完全忽視他的存在。抵達倫敦後,他可以在酒店或寄宿公寓租住房間,也可以租用帶家具的住所、整棟房屋甚至整條街道。外國人住在哪裡都無關緊要,警察不會幹涉他,從表面上看,他們對他的行蹤根本不予關注。
這種看似毫無防備的自由,正是預防性服務真正威嚴的秘訣。但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部分歸功於開明政府的善意,部分則源於英國生活與習俗的獨特性。
陌生人可以從懷特島漫步至奧克尼群島,既無人盤問、也無需登記、更不會受阻,這一現象讓許多外國人質疑英國整體的人身安全。
據說有位柏林來的教授對此大為光火:「在英國,一個人四處走動,簡直就像被社會拋棄、被文明驅逐。而在柏林,就連街頭的狗都比人更受尊重!至少它們會被登記編號、
錄入警局的狗冊,而在英國,只有竊賊才能感到自在,因為只有竊賊才會受到警方的關注。」
英國警察本質上是一支安全力量,其職責僅限於預防犯罪和緝拿罪犯。無論是河流、
街道還是鐵路警察部門,均以此為目的設立。蘇格蘭場迄今尚未設立政治部門,現行體制下的警察僅處理盜竊、搶劫、謀殺、偽造等普通刑事罪行,負責監督街道清潔、維護道路交通秩序、照管醉漢與走失兒童。但市民的政治見解無論何等極端,只要尚未發展為犯罪行為,便完全不在英國警察的管轄範圍之內。
由於他們無需承擔歐洲大陸那些頭戴鋼盔、腰佩軍刀的同行們肩上的所有職責,無需關注個人或群體的政治言論與動向,無需監視並匯報外國人與本國公民的行動與觀點,更與家庭隱私、新聞稽查、拆封與封緘郵政信件等事務毫無關聯,他們得以將全部精力與才智傾注於治安管理的崇高事業。
在倫敦這座龐大都市中,對小偷的追捕遠比德意志那些較小的城市更加徹底。
倫敦警察對自己管轄的每個角落、每棟房屋、每個男女老少都了如指掌。他了解他們的職業、習慣和家境。這種了解源於他長期在同一區域、同一條街道執勤,而一個專注職責的頭腦,自然可以在傳統道德規範上享有較大尊敬,譬如與所保護場所的女僕們保持著柏拉圖式的友好交往。
當英國女僕在暮色迷霧中半掩身影,俏皮地戴著整潔小帽,從廚房側門溜出,悄悄走向保護房屋的柵欄時,她們是極好的閒聊對象。而那位身著制服、戴著潔白手套的英俊警察,自然也深受廚娘和女僕的敬重與愛戴。他在巡邏崗位上的地位,堪比大戶人家的門房,對他來說,確保沒有任何事物逃過他的觀察,是一種職業榮譽。
無論身著制服還是便衣,警察都是和平的戰士,中立崗位上的哨兵,因此他們理應像抵禦外敵的軍人一樣受到尊重。這正是英國的現狀,警察隨時準備提供援助和友善建議,市民永遠不會與警方陷入尷尬或不快的接觸。
在德意志和法蘭西,沒有人願意與秘密警察的密探交往,人們對接觸這類「動物」懷有本能的厭惡,因為他們背信棄義、惡毒嗜血。秘密行動的偵探警察與公眾的關係,並不像預防性警力那樣親密。
但在英國,每當便衣警探需要協助逮捕罪犯時,他們只需亮明身份,即便國內最顯赫的人物也絕不會拒絕對他們施以援手,正如《黑斯廷斯探案集》中經常出現的那些故事一樣。
這種局面的自然結果是,警察與誠實民眾之間存在著最友好的情感。每當警方需要干預並尋求協助時,居民們都願意支持他們,因為他們深知警察絕不會無故行動,這再次證明了英國制度遠勝於歐洲大陸。
而這一切的基礎,都建立在這所機構成立時對全國公民許下的「警察即是公眾,公眾即是警察」的誓言,建立在九項「亞瑟·黑斯廷斯原則」之上。
歐洲大陸的警察是異鄉人的夢魔,而倫敦警察卻是異鄉人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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