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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上帝愛你,但是不愛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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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行了,你為什麼總是要糾結這種問題?」

「亞瑟·黑斯廷斯!」

「怎麼了?」

「我他媽咬死你!」

菲歐娜那句「我他媽咬死你」剛從牙縫裡擠出來,整個人便已經撲過了車廂中間的窄距。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車簾外忽然傳來了一聲俏皮的響亮口哨。

菲歐娜這才發覺剛才的對話全都落進了車夫惠特里夫的耳朵里,她只覺得耳根子後面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於是只得慌慌張張地鬆開抓著亞瑟領口的手,整個人彈回了對面的座位上。

菲歐娜先是捋了捋鬢角散下來的碎發,又低頭扯了扯裙擺上被壓出的褶皺,絲綢提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腳邊,她彎腰去撿,卻差點撞到腦袋。

亞瑟則完全沒有動手的打算,他甚至連領口被扯歪了都懶得理,只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手忙腳亂。

等菲歐娜終於坐定,亞瑟才不緊不慢地稍稍抬高了聲音:「鮑勃,剛才怎麼了?」

車簾外沉默了兩秒,然後才傳來惠特里夫那口標準的倫敦腔:「回爵士的話,剛才正好有一輛運煤的貨車從旁邊過,那車軸怕是上少了油,吱呀吱呀的響了好一陣子。」

「運煤的貨車————」亞瑟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目光還停留在菲歐娜身上,看著她耳根後面那片緋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了脖頸,假裝關切的問了一句:「車上沒著火吧?」

「著火?」惠特里夫的話傳了回來:「怎麼可能呢?爵士,這天上下著雨呢。」

菲歐娜瞪大眼睛看著亞瑟,倘若不是惠特里夫就在外面,她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有可能把面前這個混蛋給活撕了。

不知怎的,沒見到亞瑟的時候,天天都想著見他,可真見到以後,又每次都搞得一肚子火。

儘管她早已擺脫了那個令她深惡痛絕的階層,現如今沒有人再敢以輕蔑的目光看待她,她可以出入那些從前做夢都不敢想像的舞會和沙龍,享受著來自各位禮貌紳士和高傲淑女的恭維聲,仿佛她真的已經進入了上流社會的階層。

但是只要她一看到亞瑟,便立馬會意識到自己好像依然是當初那個可憐蟲。

雖然夜鶯公館的姑娘們都恭維著她,視她為人生的頂點,但在菲歐娜看來,就算她如今穿金戴銀,但實際上她好像也沒比這幫年輕姑娘好多少。

在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出現之前,她的這種認知還只是懵懵懂懂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在看到亞瑟因為弗洛拉而辭去內務部常務副秘書之後,她就愈發感覺自己仿佛一座粉飾的墳墓,儘管外表光鮮,內里卻充滿腐朽。

或許在亞瑟眼中,她就是一頭唯利是圖的人形母老虎。

儘管那個男人本身也是個同樣在陰暗巢穴中長大的卑劣惡犬,這個流氓般的魔法師總是可以用耳語或是俏皮笑話在她狂怒至極、無人敢於靠近的時候喚醒她體內所有女性的火焰。

但他或許不知道,她渴求尊重已經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但她又經常表現得無禮得令人難以忍受。或許前一秒還高談闊論、自命不凡,但下一秒卻又可以毫不羞恥地為一枚先令跪地「乞討」。

她賺得的大筆金錢,一半以浪漫的揮霍方式花在梳妝打扮上,另一半則帶著不假思索的慷慨,花在那些願意恭維她、讓她感覺到自身重要性的人和項目身上。

菲歐娜原本以為大伙兒都是這樣過日子的,所以最初的時候她還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麼違和的。

但弗洛拉的出現,卻讓她一下子找到了對照組,夢境破碎了,她的「夢境生活」也很快暴露在了陽光下。

原來真正的上流淑女並不是這樣生活的啊!

她的肉體雖然擺脫了東區的貧苦生活,但她的靈魂卻永遠地留在了那兒。

金銀首飾穿的再多已經沒法讓她開心了,恭維聲再震耳欲聾也不過是虛幻的假象,菲歐娜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與當年那個骯髒、醉醺醺、穿著俗艷服飾、塗著厚厚脂粉的邋遢女人沒有什麼不同。

那些曾經令她打心裡瞧不起的每天都會拖著一個少年情人招搖過市、揮霍無度的蕩婦,不論是嬌養的妍婦還是街頭的流鶯,她們總歸是見不得光的潮蟲。

渴望得到社會尊重,然而卻求而不得,這種日夜折磨著她的痛苦令她輾轉反側,只有每次見到亞瑟的時候,才能稍稍得到緩解。

每當她看見這個從社會最底層躍升到社會頂端的約克小子,就像是看到了僅剩的一線希望,因為迄今為止,這依然是她所知的,唯一完整走完這條道路的成功者。

或許這個傢伙是很氣人,說起話來也很欠揍,甚至在弗洛拉事件上,菲歐娜一直認為他對不起她。

但是,她卻仍然像是著了魔一樣,時時刻刻地想見他,因為這是她僅存的精神依靠了,儘管她的痛苦同樣是他所帶來的。

菲歐娜沉默了,像是突然失去了繼續爭吵的興致。

她靠在車廂壁板上,偏頭望著車窗上流淌的雨水,條條水痕把窗外的燈光撕成碎片又重新拼合,就像她反覆做了許多年卻始終做不完整的夢。

亞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的下文,於是又把雪茄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

硫磺味在潮濕的空氣里短暫地炸開,然後又被佛手柑和鳶尾花的余香吞沒。

「還在生氣?」

「沒有。」

「那為什麼不說話了?」

「因為我不想跟你吵架。」菲歐娜把臉轉過來,那雙眼睛裡的怒火已經退潮,只剩下些許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我每次來見你,最後都會變成這樣。我說一句,你頂一句,然後我說不過你,就只能像個潑婦一樣撲上來。然後你贏了,我回去,下次再來,還是一樣。」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苦笑。

「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遇見你,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早就死在了某個漏風屋子的病床上,或者比那更好,嫁給了某個開雜貨鋪的老鰥夫,在薩瑟克的小巷子裡生了三個孩子,每天的生活就是算帳、做飯、洗尿布,偶爾趁丈夫不在的時候偷偷喝一杯杜松子酒。日子過得不好不壞,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輛不屬於我的馬車裡,等著一個不屬於我的人,從他忙得不可開交的日程表里擠出一點時間來見我,然後用最刻薄的話把這好不容易擠出來的一點點時間變成一場爭吵。」

她把絲絨提包擱在膝蓋上,手指在搭扣上來回撥弄著,指甲上的蔻丹已經有些褪色了,菲歐娜望著褪色的指甲,喃喃自語道:「有時候我覺得,也許上帝知道你將來會有成千上萬的敵人,所以特意在東區最骯髒的角落裡提前給你準備好了我。上帝愛你,但是,祂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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