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克拉克,看著我的眼睛,Tell me why(2/2)
兩方的鬥爭向來激烈,《柳葉刀》的創始人托馬斯·維克利甚至公開宣稱所謂的自然療法和中世紀鍊金術沒有任何區別,至於英國順勢療法協會,那就是「一群厚顏無恥的江湖騙子」,其支持者是「傻瓜和惡棍,傻瓜占多數,而惡棍則把他們當作工具」。
「說起評議會,這可還真是讓人頭疼。」亞瑟開口打斷了克拉克的思緒:「最近倫敦大學那邊寫信向我徵詢了醫學部委員人選,問我有沒有合適的推薦人選。我數來數去,資歷和經驗足夠擔綱如此重任的,恐怕也就只有醫學院的負責人約翰·馬斯登教授了。」
克拉克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馬斯登教授創辦的免費全科醫院在倫敦久負盛名,不論是從專業素養還是個人品德考慮,他確實都值得這個席位。」
亞瑟哈哈大笑道:「看來咱們都想到一塊兒去了。但是,可惜啊,學校那邊也是這麼想的。他們說,馬斯登教授的名字早就報上去了,他們現在考慮的是剩下的三個醫學部席位。」
說到這裡,亞瑟頓了一下:「對了,您從醫多年,想必在醫學界認識不少朋友,您那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我?」克拉克的小心臟砰砰亂跳,他沉吟了一陣,似乎正在思考。
但還不等他開口,亞瑟便自作主張的念叨起來了:「您覺得《柳葉刀》的托馬斯·維克利先生怎麼樣?」
克拉克的手微微一顫,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灑出幾滴,落在了他的褲子上。
「維克利醫生嘛————是個很有想法的醫生。」
亞瑟看著他,點了點頭:「確實,我上次去皇家內科醫師協會演講的時候,遇見了不少他的擁躉。」
克拉克沒有正面回應亞瑟,而是繼續說下去:「《柳葉刀》辦得很好,正如您所說的那樣,他在醫學界的聲望,也是實至名歸的。」
他頓了頓:「只是————」
「只是?」
「只是他的方法、他的個性,有時候————怎麼說呢————太突出了。」
亞瑟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是嗎?怎麼個突出法呢?」
克拉克問道:「他最近在《柳葉刀》上發的那幾篇文章您看了嗎?」
「《柳葉刀》?」亞瑟滿臉歉意道:「您也知道的,我最近都在為了弗洛拉的事情四處奔波,實在是沒有精力去閱讀學術期刊。不過,如果您願意幫忙講解一下,我倒是願聞其詳。」
克拉克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麼,維克利先生就是在《柳葉刀》上表達了一些他對現狀的不滿罷了。他說,醫學界現在的這種社會狀態,充許各種唯利是圖、頭腦愚鈍的壟斷者和江湖騙子篡奪最高特權,這是侵蝕醫學界核心的毒瘤。
他還抨擊了皇家外科醫師協會的理事會,說他們是英國體制內最不負責任、未經改革的畸形機構,是地球上最專制、最令人反感、最不公正、最侮辱人的一座史前遺蹟。」
「嗯————」亞瑟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那些詞句:「維克利先生這話說得,倒是很有力量。」
克拉克聽到亞瑟居然沒有站到他這頭,連忙開口道:「力量是有的。只是力量用錯了地方,有時候比沒有力量更糟糕。」
他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您想,皇家外科醫師協會,那是多麼悠久、多麼輝煌的機構,1540年亨利八世在位時就成立了。將近三百年的歷史,多少名醫出自那裡。維克利先生一句話,就把整個理事會說成最專制、最令人反感、最不公正、最侮辱人的史前遺蹟」。」
亞瑟聞言點了點頭:「1540年才成立,那這是所新機構,確實夠不上史前遺蹟。」
克拉克被亞瑟噎了一下,他不知道亞瑟是故意的,還是純粹是想說句俏皮話,但是鑑於維克利有可能入選學術評議會,他只得耐著性子,繼續拐彎抹角地說維克利的壞話。
他搖了搖頭,連聲嘆氣道:「亞瑟爵士,這已經不是年代的問題了。您是做過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也當過白金漢宮的侍從官。我不相信您不知道,維克利這話傳出去之後,人家會怎麼想。那些外科醫師,本來對我們內科醫生就有些看法。現在好了,維克利的話一出來,人家更覺得我們內科這邊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亞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克拉克繼續說下去,語氣越發誠懇:「我當然不否認,皇家外科醫師協會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哪個機構沒有呢?倫敦大學沒有嗎?國王學院沒有嗎?就連咱們皇家內科醫師學會,難道就完美無缺嗎?」
他攤了攤手:「問題是,改進是要慢慢來的。是要坐下來談的。是要給彼此留些體面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亞瑟點了點頭:「有道理。」
克拉克見他點頭,精神一振,繼續道:「維克利先生倒好,他不管這些。他今天罵外科醫師協會,明天罵順勢療法協會,後天罵政府的衛生政策。罵完了,他倒是痛快了,可那些被他罵的人,以後還怎麼跟他共事?大伙兒還怎麼坐下來談正事?」
他又嘆了口氣:「醫學界本來就夠分裂的了。內科、外科、藥劑師、助產士,各說各的,誰也不服誰。現在又加上一個順勢療法,一個自然療法,一個水療法,亂七八糟的。我們需要的是團結,是把大家攏到一起,共同為醫學的發展努力奮鬥。而不是像維克利先生這樣,今天罵一撥,明天罵一撥,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他看著亞瑟,目光裡帶著股用心良苦的意味:「亞瑟爵士,您在政界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事情是要靠人做的。像是維克利這樣,把人都得罪光了,事還怎麼做?」
亞瑟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欣慰地笑著點頭道:「克拉克醫生,您今天這番話,說得有道理,很有道理。」
克拉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亞瑟頓了頓,繼續說:「團結很重要,體面也很重要。慢慢來,坐下來談,給彼此留些餘地,這些都很重要。」
克拉克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我就是這個意思。」
亞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欣賞:「您在醫學界這麼多年,能有這樣的見識,不容易。有些人,做了一輩子學問,卻不懂得這個道理。最後學問做得再好,也沒人願意跟他共事。」
他頓了頓:「維克利先生,恐怕就是這樣的人。」
克拉克的心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跳得更厲害了。
亞瑟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想,如果讓維克利先生來處理眼下這樁事————比如說,讓他來負責弗洛拉的醫學檢查,他會怎麼做?」
克拉克的呼吸頓住了。
亞瑟轉過頭,看著他:「他會怎麼做呢?」
克拉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亞瑟替他回答了:「他大概會直接衝進來,拿著詔書,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檢查要求。他會把一切都攤在桌面上,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然後,他會帶著我已經完成任務了」的滿足感,揚長而去。」
說到這裡,亞瑟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至於檢查之後,那個被檢查的女人會怎麼樣,那些被她牽連的人會怎麼樣,整個黑斯廷斯家族會怎麼樣,他是不會管的。因為那不干他的事。」
他看著克拉克,目光平靜:「您說,這樣的人,能把這件事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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