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老朋友」(2/2)
舒賓斯基又吸了一口:「老弟,我跟你說實話,有時候,我是真羨慕你。」
亞瑟笑著倒酒:「羨慕我?你老兄該不會以為與內務部的紳士們周旋,是什麼輕鬆差事吧?」
「可起碼英國的大學生比莫斯科大學的聽話吧?」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義聽話了。」亞瑟將酒杯遞給舒賓斯基,自己拿起另外一杯:「如果是以抓捕的學生數量來定義,那英國的大學生何止是聽話,他們簡直就是恭順。但是,如果是以發表的暴論來推論,我們這兒有不少學生放在俄國是應該判絞刑的。」
舒賓斯基哈哈大笑:「你是說我們管的太嚴了?」
「我可沒這麼說。」亞瑟抿了口酒,替舒賓斯基把他的心理話說了:「沙皇陛下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怎能妄議?」
舒賓斯基心理神會的憋著笑:「該死!老弟,你當年該留在俄國的,你很懂俄國的規矩。要是當年你留下了,說不準馮·沃剋死後留下的那個位置就會讓你頂上去。要是你接他的位置,而不是杜貝爾特去接,我現在的工作肯定能輕鬆許多。」
亞瑟當然知道馮·沃克是誰,第三廳第一科的負責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位本肯多夫伯爵最得力的助手確實與亞瑟存在許多契合之處。譬如他們都很注重發展線人,又譬如他們都很注重社會輿論的作用,主張在一定程度上放開書報審查制度。
亞瑟沒有坦然接受舒賓斯基的讚美,也沒有過度謙虛,而是把話題轉到了杜貝爾特的身上。
「怎麼?和馮·沃克相比,杜貝爾特很糟糕嗎?」
舒賓斯基學著亞瑟方才的語氣道:「不能說糟糕,杜貝爾特的政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馮·沃克在的時候,他常說的話是:輿論不是絕對的惡,而是相對的善。當政府對待輿論的政策是開明的時,它是好的。但如果政府輿論政策犯了錯誤,輿論就會變成邪惡的,從而成為反對政府的力量。」至於杜貝爾特,他的座右銘是恐懼是萬能的」。」
「如果是這樣————」亞瑟笑道:「那我倒真得慶幸當年沒有留在俄國。畢竟我這樣的英國保守派,如果放在俄國,恐怕也會被你們當成自由分子抓進去審一審。」
舒賓斯基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可是自己人,我們哪有自己抓自己的道理?」
「抓不抓我另說。」亞瑟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按我最近的觀察,俄國的風向————說不定很快就會變了。」
舒賓斯基笑聲戛然而止,他臉上的表情依舊輕鬆,可肩膀微微繃了一下:「變?怎麼個變法?老弟,你這話聽起來可真有意思。」
亞瑟輕輕放下酒杯:「謝爾蓋,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舒賓斯基看到他這麼自信,心裡頓時沒了底:「你們————難道你們發現了什麼?莫非是俄國的什麼地方又冒出了地下組織?還是法國人正準備在俄國搞煽動?」
「我雖然不知道法國人正在琢磨什麼,但是————」亞瑟問道:「如果俄國有地下組織,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舒賓斯基愣了愣,旋即大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嘛!老弟,你別賣關子了。你倒是說說,你到底聽到什麼消息了?」
亞瑟重新倒了一杯酒:「其實也沒什麼,但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訴你一點線索」
還不等亞瑟說完,舒賓斯基就對天發誓道:「上帝見證!今天的事我絕不外傳。」
亞瑟將酒杯輕輕舉起:「假如,我是說假如。」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假如俄國的皇太子娶了一位具有自由主義思想的妻子,你覺得俄國的情況會不會發生某種程度的改變?」
舒賓斯基聞言,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老弟,你想什麼呢?這可不是騎士小說,沒有什麼私奔劇情。老弟,你根本不了解俄國的宮廷婚姻。皇太子要娶誰,從來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未婚妻必須是東正教的,必須是適合與羅曼諾夫王朝聯姻的,必須是按宮廷譜系嚴格挑選的。你覺得皇上會讓一位帶著自由主義思想的外國小姐進宮?那不是找死嗎?」
亞瑟輕輕點頭:「所以你覺得完全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舒賓斯基斬釘截鐵:「我敢和你賭50鎊。」
亞瑟聞言笑道:「那這50鎊我就卻之不恭了。」
「你什麼意思?」舒賓斯基皺眉道:「你————皇太子該不會————」
「現在還沒有,不過我能看出這個苗頭。」亞瑟笑著應道:「我覺得女王陛下對他很有好感,亞歷山大殿下也有可能抱著相同的期待。」
舒賓斯基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發誓,這絕對是他近幾年聽到過最驚悚的故事了。
皇太子娶一個思想自由的外國女子,從執行層面來說,這件事完全不可能成功。
但是————如果這位思想自由的外國女子是英國女王,那舒賓斯基還真就沒把握。
或許許多人認為俄國太子娶英國女王,簡直就是天作之合,畢竟對方的嫁妝可是強盛的大英帝國。
但是,如果是從俄國的角度出發,這還真不是一件好事。
首先從英俄兩國的王位繼承法來看,兩個國家都要求繼承人及其配偶必須信仰本國的國教,否則有可能被剝奪王位繼承權。從這一點來看,亞歷山大和維多利亞的結合,無論如何都是要丟掉一個帝國的。
其次,本來國內的自由派就已經足夠讓人頭疼的了。倘若亞歷山大再受到妻子的影響,決心將自由主義引入俄國,那後果簡直不敢想像。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同樣是尼古拉一世所忌憚的。
舒賓斯基怎麼也沒想到,本來就是到加冕典禮上露個臉的事,怎麼居然還有可能把俄國的太子搭進去呢?
舒賓斯基的臉色變得微妙:「老弟————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玩笑?我什麼時候和你開過這種玩笑?」
「你剛才說的那話————總得給我個證據。如果這是可靠情報,那我是必須給特使和駐英公使通報的。」
「需要搞得這麼嚴重嗎?」亞瑟滿臉訝然:「說實在的,我從未看到女王陛下那麼開心過。只要能與亞歷山大殿下坐在同一家劇院裡,就已經讓她十分滿足了。
」
「老弟————」舒賓斯基靠近亞瑟,沉聲道:「你知道這件事在俄國的意義嗎?你們英國人或許會覺得戲劇院裡碰個面是正常,但在俄國————老弟,你難道真的認為,皇太子殿下對你們的女王————有意思?」
「謝爾蓋,這不是我認為的事,而是實打實正在發生的事情。同一時間,同一劇院,隔壁包廂。實際上在英國人眼裡,這樣的行為也不正常。」亞瑟抬手打斷道:「但是,考慮到他們的年紀,有這樣的衝動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覺得對此有什麼好苛責的。」
舒賓斯基後背直冒冷汗,作為俄國代表團的情報官,倘若他沒有能及時發現這件事,那等到尼古拉一世發現大勢已定的時候,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基本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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