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少女愛上一顆星星(2/2)
「他們高興他們的,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弗洛拉輕輕笑了一聲:「可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我以前是怎麼說的?」
「以前你說,你的工作很重要。你說,倫敦不能沒有你。你說————」
「我以前說了很多廢話。」亞瑟打斷了她:「弗洛拉,這是白廳官僚必須具備的職業素養。」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堅持了?」
「因為————」亞瑟摘下帽子,看著雲端的太陽捋了捋頭髮:「因為我已經不是白廳的官僚了,所以我可以多說幾句真話。」
弗洛拉靠在他肩上,沒有睜眼,可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很深,深到那絲笑像是刻上去的,怎麼擦也擦不掉了。
「真話?那你以前說的都是假話咯?」
「以前說的是場面話。」亞瑟把帽子放在膝蓋上,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現在不用說了。」
弗洛拉輕輕搖了搖頭,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肩膀,發出細碎的聲響,像風吹過乾枯的葉子。
「你呀————」她說。
只有一個單詞。
可一個單詞裡,卻藏著她多年來的沉默,藏著她在蘇格蘭鄉下等來的黎明,藏著她收到那封信時洇開的淚痕。
她什麼都懂,她什麼都看在眼裡,只是記在心裡,只是從來不說。
就像她知道,他當初去蘇格蘭,不全是為了她。
就像她知道,他在《泰晤士報》上發表那篇文章,不全是為了替她討公道。
就像她知道,他和朋友們在小酒館裡密談的那些下午,他在艦隊街幹得那些髒活,他在白金漢宮裡對女王說的那些話,不全是為了她————
可她從來不告訴他。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讓陽光落在她臉上,讓風從花叢那邊吹過來,讓他以為她很傻。
亞瑟看著遠處那片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片紫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頭。
「我不怪你,亞瑟。」弗洛拉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甚至沒有怪過那些嚼我舌根的女官和女王陛下。」
亞瑟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緊,又鬆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弗洛拉?」亞瑟開口道:「你在說什麼?」
弗洛拉沒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睜開眼,望著遠處那片紫色的薰衣草,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我有時候在想————」弗洛拉笑中帶淚:「如果那天我沒有在肯辛頓宮的走廊里碰到你,事情又會怎麼樣。」
亞瑟愣了一下。
弗洛拉微微抱緊亞瑟的手臂:「如果那天我沒有從那條走廊走,如果我沒有碰到你的手臂,如果沒有看見你回頭看我的那個眼神,我現在大概還會在宮裡。
每天早起,替殿下梳頭,念信,陪她散步。偶爾遇見你的時候,點點頭,你說一句黑斯廷斯小姐」,我回一句亞瑟爵士」————」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然後,我們就沒有然後了————」
亞瑟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涼涼的,輕輕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弗洛拉————」
「可我不後悔。」弗洛拉笑著:「我不後悔從那條走廊走過,不後悔碰到你的手臂,不後悔給你寫那封信。」
她頓了頓:「我唯一後悔的,是————」
她沒說完,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亞瑟看著她沉靜柔美的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弗洛拉?」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遠處那片紫色的薰衣草,可她眼中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就像是落山的夕陽,一點一點的被人剝去生命的力量。
「亞瑟。」
亞瑟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了一句:「我在。」
遠處那首民謠停了,風也停了,花還在開,可那些花瓣不再顫動了,仿佛天地間的所有生靈都在等她的下一句。
遠處,天邊傳來一聲悶雷。
很低,很遠,像是誰在嘆氣。
亞瑟抬起頭,看見雲從西邊涌過來,灰濛濛的,沉甸甸的,把陽光一點一點地吞進去。
那些斑駁的光影從她身上移開,從她臉上移開,從她手上移開,像是連太陽也不忍心再看下去。
「亞瑟。」
弗洛拉伸出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臉,碰到他的眉骨,碰到他的顴骨,碰到他的嘴角。
她的手指很涼,涼的像雪,她的觸碰很輕,輕得像微風奏響的序曲:「你說,天上的星星,會不會也像這些花一樣,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亞瑟抬手覆住了弗洛拉的手,緩慢而沉重的點了點頭:「會的。」
「亞瑟。」
「嗯。
「」
「我喜歡的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全部的你。」
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很慢,很慢,像一片葉子盤旋著,從樹上落下來。
她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那絲笑,很淡,很輕,像那些玫瑰花瓣邊緣的白。
天邊又傳來一聲雷。
這一次,比剛才更沉,更近,像是從地底下滾過來的。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雨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潮濕,帶著那些花被吹散的香氣。
雨點開始落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她臉上,落在她嘴角的笑意,落在她閉著的眼睛。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像是她在笑,又像是她在哭泣。
遠處,迪斯雷利的聲音響起來。
「亞瑟!要下雨了!快————」
他的聲音斷了。
迪斯雷利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跪在老橡樹下的男人,看著那個靠在輪椅上的女人,看著那些雨水從她臉上流過,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撐著傘的瑪麗·劉易斯夫人站在迪斯雷利的身邊,用手捂住了嘴。
「班傑明————」她的聲音澀得厲害。
迪斯雷利站在那裡,看著亞瑟的背影,看著那個筆直的、沉默的、像一根釘進地板的鐵樁一樣的背影。
他就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雖然還站著,但已經死了。
「我————我的上帝啊————」
劉易斯夫人的手捂在嘴上,雨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
她才剛認識弗洛拉不久,只見過幾面,說過幾句話。
可她還記得弗洛拉靠在椅上望著薰衣草的樣子,記得她說「今年的丐開得特別好」時眼睛裡的光。
但現在,那光滅了,就在她的眼前。
「班傑明————」她的聲音從僅縫裡擠出來:「咱們不能————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淋著————」
然而,迪斯雷利卻像是沒聽見似的。
他看著亞瑟跪在那裡,把弗洛拉的手合在一起,放在她膝頭。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把那條羊絨披肩重新理了理,蓋住她的肩膀,蓋住她胸前那朵白色雛菊。
百年典藏版《黑斯廷斯回憶錄:人生五十年》插圖:《少女愛上一顆星星》
—一紀念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百年誕辰系列作品,帝國出版公司1909年於倫敦印刷出版或許是膝蓋在泥水裡跪了太久,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僵硬,可他沒有停,而是把椅的推手輕輕握住,慢慢地,穩穩地,把虬椅從那棵老橡樹下推了出來。
雨水打在他臉上,也打在了他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