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有黑斯廷斯在,科學界就沒有一言堂!當然,海軍部是另一碼事!(2/2)
一道聲音從評委席傳來,像刀子般乾脆利落地切開了展廳里凝重的氛圍,也讓霍金斯已經邁出去的右腳懸在了半空。
展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評委席中央那個站起的身影上。
「霍金斯先生。」
「亞瑟爵士。」霍金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依然僵硬。
「我這個人,不太會講話。」亞瑟抱歉似的笑了笑:「尤其是這種場合,一開口就容易得罪人。」
劉易斯左右看了一眼,帶頭髮出了和善的笑聲,笑聲一出,會場內的緊張氣氛頓時有所緩和。
就連霍金斯也終於松下了板著的臉,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您這話實在是謙虛了,您前幾天在皇家學會的那篇演講剛剛博得了滿堂彩,要是您都不會說話,那皇家學會也沒幾個會說話的人了。」
亞瑟笑著踱步走出評委席:「霍金斯先生,您剛才說,科學不分地位高低,不認身份貴賤,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我非常贊同。但您還說了,拉瓦錫、拉普拉斯、泊松、傅立葉,這些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腦袋,如果焦耳的推論成立,那就意味著他們全都錯了。這一點,我不敢苟同。」
霍金斯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亞瑟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科學史是什麼?科學史就是一部不斷犯錯的歷史。托勒密錯了,所以哥白尼站了出來。亞里士多德錯了,所以伽利略站了出來。蓋倫錯了,所以維薩里站了出來。拉瓦錫不會因為焦耳的推論而變得不偉大,就像托勒密不會因為哥白尼而變得不偉大一樣。每個時代的科學家,都是在當時的知識邊界內,做出了他們能做的最好的工作,後人站在他們的肩膀上,所以才能看得更遠。科學之所以如此迷人,不是因為它不能錯,而是因為它允許被質疑,科學允許一個在釀酒作坊里做實驗的年輕人,對拉瓦錫說一句:我覺得您的結論可能有問題。」
霍金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但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亞瑟拿起那枚被霍金斯拍在桌上的會員徽章,走到他的面前:「霍金斯先生,我方才聽斯特金先生說,您是電氣學會的創始會員?」
霍金斯梗著脖子,微微點了點頭:「確實是創始會員,但創始會員不代表————」
亞瑟笑著擺了擺手道:「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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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辦了?」
「不瞞您說。」亞瑟拿著那枚徽章在霍金斯眼前晃了晃:「我之所以答應斯特金先生贊助電氣學會,就是因為看見了創始會員集體通過的《電氣學會章程》第一條寫著:本學會之宗旨,在於促進電磁學知識之傳播與討論,不拘學派,不囿成見。您今天要退出學會,我攔不住您。但如果您都要退會了,我想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也就沒有什麼理由繼續贊助電氣學會了。」
霍金斯聞言,還以為亞瑟站在了他這一邊,他頓時喜出望外道:「您————您其實犯不著到這個份上的。」
「不,我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而且必須要做到這個份上。」亞瑟開口道:「因為我覺得,如果連年輕人提出一個與主流觀點不同的推論,都要被逼著當眾認錯撤回,否則創始會員就要退會相逼。這足以說明英國電氣學會違背了它不拘學派,不囿成見」的研究原則,既然如此,英國電氣學會又與那些抱團取暖的科學界小團體有什麼兩樣?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去贊助一個困於舊時代成見的組織?」
霍金斯顯然沒想到亞瑟居然是在給他設套,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亞瑟爵士,我————但是,您當真覺得焦耳的論文配得上獲獎嗎?」
「我贊助電氣學會設立這個青年學者獎,不是為了給誰臉上貼金,更不是為了證明某個理論的正確或錯誤。我只是想告訴英國的年輕科學家,只要有實驗數據支持,他們可以大膽地提出假設,哪怕是挑戰主流觀點。焦耳先生的推論對不對,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也許十年後、二十年後,他的結論被證明是對的,被寫進教科書,而熱質說卻成了歷史名詞。或許,他的結論被證明是錯的,只是科學史上又一個被證偽的假說。但那又怎樣呢?
科學不就是在試錯中前進的嗎?」
說到這裡,亞瑟衝著霍金斯伸出手,那枚徽章就靜靜地躺在他的白手套上:「一個觀點被廣泛持有,並不能證明它不是徹頭徹尾的荒唐。許多人共同相信一件事,只能證明它流行,不能證明它正確。而科學最大的悲劇,莫過於一個美麗的假說被一個醜陋的事實殺死。學會需要焦耳這樣的年輕人,需要他們的勇氣、他們的直覺,需要他們不怕犯錯、不怕質疑的衝勁。但與此同時,學會也需要您這樣的創始會員,您的閱歷、您的嚴謹、您對實驗標準的堅持,這些都是年輕學者最欠缺的東西。倘若沒有您這樣嚴謹的研究者替他們把關,難免會令一些不學無術之人渾水摸魚。」
當所有人都在期待霍金斯會如何回應時,展廳里忽然響起了椅子向後拖動的聲音,評委席上的歐姆站起了身。
「各位先生,我是喬治·西蒙·歐姆,或許在座的各位聽過我的名字,或許沒有。但這不重要,我只想講一個故事。1827年,我在柏林發表了一篇論文,論文的題目叫《金屬導電定律的測定》。在這篇論文裡,我提出了一個公式。這個公式,現在被學界稱為歐姆定律。」
此話一出,就連那些平時對電磁學界知之甚少的記者們都發出了陣陣驚呼。
「我以為我做了一個不錯的發現,我以為科學界會歡迎一個新的觀點,但事實證明,我錯了。1826年到1833年,整整七年。在這七年裡,我發表了更多的論文,做了更多的實驗,不斷修正我的數據,不斷完善我的推導。可結果呢?我得到的並非榮譽,而是更多的抨擊和謾罵,甚至不得不遠離德意志科學界。倘若不是亞瑟爵士,我今天根本沒有機會坐在這裡,我的身份也不會是倫敦大學教授、皇家學會會員、巴伐利亞科學院院士,而是柏林某所初級中學的普通教師。」
歐姆說到此處,回憶起自己過往的遭遇,難免哽咽:「七年,先生們,女士們,七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一個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七年?我最好的年華,是在懷疑和冷落中度過的。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抱怨,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當科學共同體失去了寬容,它錯過的可能將是一個時代。」
歐姆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朦朧的鏡片:「1833年,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哥廷根寄來的,或許你們已經猜到了發信人是誰。沒錯,是亞瑟·黑斯廷斯,亞瑟爵士在信中說,哥廷根歡迎我的到來。」
歐姆長舒了一口氣:「各位先生,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英國科學界為什麼能在過去半個世紀裡超越法蘭西,超越德意志,成為世界科學的中心?難道真是因為英國人的腦子比其他民族更好用嗎?是因為英國有更多的錢、更好的實驗室嗎?都不是。是因為英國科學界願意屬於給所有理論一個機會,正如當年亞瑟爵士對待我的表現。這才是英國科學界之所以偉大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的科學家從不犯錯,而是因為我們有勇氣承認舊理論的邊界!」
歐姆說完,緩緩坐回了椅子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展廳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劉易斯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站起身帶頭鼓起了掌。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掌聲從後排響起來,漸漸連成一片,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股洪流,在整個展廳里迴蕩。
阿爾伯特也跟著鼓著掌,他忍不住笑著衝著亞瑟連連點頭。
「亞瑟爵士。」霍金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拿起亞瑟手中的徽章,將其重新別在胸口:「您說得對,我不該用退會來威脅學會,更不該在頒獎典禮上說那些話。我願意接受您的提議。」
亞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霍金斯先生,您不是今天第一個因為科學爭論而失態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重要的是,爭論之後,我們還能坐在一起,為了同一個目標繼續努力。」
語罷,他轉過身,面向台下:「好了,各位先生,今天的插曲,到此為止。」
他看向後排那些記者,微微一笑道:「至於諸位手裡的筆記本上寫了什麼————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怎麼寫,才能讓倫敦人看到一個有胸襟、有擔當、敢於直面學術爭論的英國科學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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