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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男版的菲歐娜,女版的黑斯廷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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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里很安靜。

壁爐是冷的,窗簾拉得嚴實,空氣里卻仍舊殘留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廉價酒精、汗水、脂粉,以及一點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劉易斯被綁在椅子上。

他的臉側有一道已經開始發青的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線,嘴角結著乾涸的血痂,右手的指節微微腫起,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深色的污跡。襯衫前襟被扯開了兩顆扣子,衣料上零星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不小心蹭上的,又像是來不及清理。

不過,劉易斯身上的繩子勒得卻不算緊,這顯然不是為了折磨,而是為了防止他再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他的頭歪向一側,下巴抵在皺巴巴的領口上,呼吸並不均勻,每隔幾秒,便會發出一聲極輕的、斷斷續續的鼾聲。

那不是熟睡,而更像是人在精疲力盡之後,被迫墜入的淺眠。

這種狀態對於亞瑟來說,並不陌生。

或者說,這種狀態對於任何一位審訊經驗豐富的蘇格蘭場警官都不陌生。

門在他身後被輕輕帶上。

並沒有刻意壓低的聲響,卻在這間過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劉易斯並沒有立刻醒來。

直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地毯上響起。

那腳步聲很穩,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落得恰到好處,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停頓。

仿佛來人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會走到哪裡。

鼾聲斷了一下。

劉易斯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瞬,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低響,隨後,眼皮顫了顫。

腳步聲停在了他面前。

很近。

近到即便不睜眼,也能感覺到那道站立著的陰影。

劉易斯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水底被人拽了上來,眼睛倏地睜開。

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

昏黃的燈光在視網膜上晃了一下,輪廓重疊、錯位。

他下意識地想要動一動,卻立刻被手腕上的束縛拉回現實。

疼痛隨之而來。

這一下,讓他徹底清醒了。

他抬起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擦得極乾淨的馬靴。

鞋尖正對著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角度。

深色的外套,剪裁得體,沒有一絲褶皺。扣子一顆不落地扣著,線條乾淨利落。手杖被握在身後,杖柄的銀鷹頭在燈光的照耀下,仿佛隨時都能活過來似的。

再往上。

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也是一張,此刻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臉。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警務專員委員會————

喔,不————

或許,我們現在更應該稱呼他為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內務部常務副秘書。

「亞————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亞瑟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那陣短暫的眩暈徹底從劉易斯的眼中褪去。

會客室的窗簾雖然拉得嚴實,但並未完全遮死。靠近窗沿的一道縫隙里,冬日稀薄卻清晰的日光正斜斜地落進來,越過半張桌面,停在亞瑟身側。

那光線並不耀眼,但卻足夠乾淨。

它照亮了他外套的肩線,勾勒出剪裁利落的輪廓,也在他側臉的輪廓上留下一道清晰而克制的明暗分界。

鼻樑、顴骨、下頜線,全都被光線溫和而冷靜地描繪出來,沒有任何誇張,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與這間會客室里混雜的氣味、昏黃的燈影相比,他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走進來的。

他繞過桌子,將手杖從身後換到身側。

杖尖在地毯上落下時,只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低沉的聲響,像是某種不容置疑的句點。

手杖被他橫放在膝上,帶著薄繭的手指搭在杖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鬆散,也不刻意用力。

他就這樣坐在那裡。

沒有審訊者的逼迫姿態,也沒有施恩者的寬容。

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

劉易斯的呼吸在不知不覺間亂了節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微微仰著頭。

亞瑟抬起頭來,目光停在劉易斯的臉上,隨後,嘴角牽起一道極淺的弧度。

那是一個溫和得近乎禮貌的笑容。

「劉易斯先生。」亞瑟開口,仿佛兩人並不是在夜鶯公館的二樓,而是在哪家紳士俱樂部中偶然重逢:「你這是————來體驗生活嗎?」

劉易斯的喉嚨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咽了口吐沫。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但他又強迫大腦飛快地轉動起來。

太多畫面在腦海中擠成一團。

酒杯、昏暗的房間、女人的笑聲、付不起的帳單、憤怒、男人的咆哮以及雨點般的拳頭————

這些東西,無論哪一樣,都不該被擺到這位爵士面前。

劉易斯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爵士,我————我是來採風的。」

「採風?」亞瑟的目光隨即下移,落在劉易斯開的衣襟上,又掠過他胸前發青發紫的淤痕,最後停在了他嘴角乾涸的血痂處:「那麼,你身上的血,也是採風的一環嗎?」

劉易斯的臉徹底僵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仿佛那些已經凝結的血跡重新開始灼燒皮膚。

他想否認,想解釋,想說這是誤會,是意外,是被人誤解的結果。

可所有的念頭,在亞瑟爵士寂靜而明亮的目光前,都顯得過於吵鬧了。

最終,他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是的,爵士。」

亞瑟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那就好。我原以為,你是和夜鶯公館的菲歐娜·伊凡小姐起了什麼不必要的衝突。」

劉易斯明顯愣住了,他先是怔怔地看著亞瑟,仿佛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里蘊含的潛台詞。

「伊————伊凡小姐?」劉易斯的聲音弱了幾分:「爵士,您————您認識那個婊————表里如一的美麗女士?」

「確實認識。」亞瑟脫下手套,隨手摔打著上面的塵土:「伊凡小姐的交際圈很廣,我算是她的朋友,很微不足道的那一種。」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甚至還帶著點自嘲的味道。

但就是這麼一句話,卻讓劉易斯從頭涼到了腳。

就連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樣的傢伙,在她的交際圈裡,也只能算作微不足道的那一種?

劉易斯並非對所謂的上流社會一無所知。

恰恰相反,作為常年混跡艦隊街、靠暗示與影射吃飯的一便士記者,他對那些不宜公開的街頭傳聞,向來記得比任何官方報導與正經史料都要牢靠。

甚至於,出於磨鍊工作技能和增長見識的需要,早在職業生涯初期,並不富裕的劉易斯就花重金收藏了幾本出版於18世紀末期的《科文特花園淑女名錄》。

也就是從那幾本被官方界定為禁書的小冊子裡,劉易斯才得知了韋瑟比會館與瑪格拉姆會館這樣的「傑出場所」。

也就是從這些「權威」資料中,劉易斯得以學會了那幾句流行於十八世紀末的童謠:

親愛的貝琪,當你套住一個男人,務必將他榨取得一乾二淨。

正如我對待每個人一樣。

也就是從這些書中,劉易斯認識到了上流社會的愛好其實和下流社會一樣。

如今看來,雖然時代變了,但是上流社會的那點癖好還是沒變樣。

劉易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誤闖了一家慣於宰客的風月場所,卻沒想到,這裡與那些只靠暴力和恐嚇維持秩序的下等妓院根本不是一回事。

這裡的規矩不寫在牆上,也不需要靠吼叫來維持。

而菲歐娜·伊凡小姐,顯然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拖欠帳單、再一走了之的名字。

冷汗順著他的脊背慢慢滲了出來。

「爵士————」劉易斯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我恐怕是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亞瑟靜靜的看著他:「嗯?」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合時宜。」劉易斯急忙補充,或許是因為太急了,他的話聽起來甚至語序都有些混亂:「最近有什麼活兒,我是說————如果您這邊,正巧知道什麼需要人寫點東西的地方,哪怕只是些零碎的小事,我都可以干。」

「寫東西的地方————」亞瑟聞言,身子略微向後靠了靠,兩指扶額閉眼想了想,旋即遺憾道:「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劉易斯先生。最近風平浪靜得很。沒有選舉,沒有醜聞,也沒有什麼值得專門找人動筆的事情。」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劉易斯的頭上。

「爵士————」劉易斯咬了咬牙:「我不挑活兒,隨便寫什麼都行。我————您,您可能不知道,我最近確實有點困難,手頭緊得很。」

他說得很含糊:「或者,您最近需不需要寫文章?如果能替您寫幾篇文章,不論什麼方向————我都可以。頌揚您也好.替您反駁流言也好,甚至————您最近有沒有瞧誰不順眼的?當然,我不是把您當成了那種喜歡給人背後使絆子的小人,爵士,您是了解我的,我寫過不少東西,議會速記、社會新聞、匿名社評————艦隊街認識我的編輯不算少。只要您一句話,我可以很快讓某些聲音變得清楚,也可以很快讓某些人的名字從帕丁頓傳到格林威治。我不敢說自己多有名,但至少————至少,我物有所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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