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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男版的菲歐娜,女版的黑斯廷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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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含糊:「或者,您最近需不需要寫文章?如果能替您寫幾篇文章,不論什麼方向————我都可以。頌揚您也好.替您反駁流言也好,甚至————您最近有沒有瞧誰不順眼的?當然,我不是把您當成了那種喜歡給人背後使絆子的小人,爵士,您是了解我的,我寫過不少東西,議會速記、社會新聞、匿名社評————艦隊街認識我的編輯不算少。只要您一句話,我可以很快讓某些聲音變得清楚,也可以很快讓某些人的名字從帕丁頓傳到格林威治。我不敢說自己多有名,但至少————至少,我物有所值。」

「讓我猜一猜————」亞瑟揉了揉太陽穴:「你————是不是————在這兒欠了錢?」

劉易斯的肩膀明顯塌了一下。

他原本還想再繞幾句,或者把話說得模糊一些,可在亞瑟仿佛早已心中有數的目光前,一切推諉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最終,他只能認命似的低下頭。

「是的,爵士。」

亞瑟點了點頭,他翹起二郎腿,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欠了多少?」

劉易斯的嘴唇動了動。

這個數字,在他心裡已經翻來覆去算過無數遍。

「六————六·————外————十先令。」

六鎊十先令。

這個數目在倫敦並不算什麼驚人的巨款。

對一位體面的紳士而言,或許只是一場晚宴、幾瓶好酒,甚至一匹馬的零頭。

但對劉易斯而言,他一個月都未必能賺到這麼多錢。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像是終於把這塊卡在喉嚨里的石頭吐了出來:「我知道這數目————很難看。」

他勉強解釋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狼狽:「我原以為————只是喝幾杯酒,找點素材,不至於————」

話沒說完,他自己就先停住了,他實在是羞愧得無法繼續。

會客室里重新陷入了尷尬的靜默。

劉易斯低著頭,視線停在自己鞋尖附近那塊磨得發白的地毯上,仿佛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他甚至在心裡默默盤算起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被禮貌地請出去,或者更糟一些,被交還給那位耐心有限的伊凡小姐。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聲響,打破了沉默。

啪。

聲音不大,但卻足夠利落。

劉易斯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看見亞瑟從內側口袋裡取出了一隻深色皮質的皮夾。

皮夾顯然經常被使用,邊角卻保養得極好,沒有多餘的磨損。

尖銳的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細微響動。

然而,那聲音在劉易斯聽來,卻幾乎震耳欲聾。

他怔怔地看著亞瑟低頭書寫,目光順著那隻修長而穩定的手移動。

沒有猶豫,沒有計算,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幾秒鐘之後,亞瑟將那張紙從支票夾中撕拉一下扯出。

他抬眼,看向劉易斯。

支票被他用兩指夾著,輕輕向前遞了過來,停在劉易斯觸手可及的地方。

「十鎊。」

劉易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盯著那張薄薄的紙,仿佛它是什麼不合常理的東西。

「爵————爵士?」他的聲音明顯變了調:「這————這我不能————」

「你可以。」亞瑟打斷了他,皮夾被他重新塞回了內兜:「至少,現在可以。」

劉易斯的手微微發抖,他遲疑著,終於還是伸出手,把那張支票接了過來。

紙張觸感冰涼,卻讓他指尖一陣發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感謝,或者想立刻承諾些什麼,忠誠、效勞、沉默,任何他能想到的東西。

然而,亞瑟卻先一步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不必急著表態。這不是預付的稿費,也不是買你寫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笑著開口道:「這只是,出於朋友之間的友誼。」

「爵士————」劉易斯的聲音啞得厲害,他攥著那張支票,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您不欠我什麼。」亞瑟擺了擺手,語氣平緩:「更不必————」

「我欠您!」劉易斯忽然抬起頭,打斷了亞瑟,他的眼睛紅得厲害:「哪怕您說這是友誼,我也不能就這麼拿著。如果這十鎊是朋友之間的情分,那麼————那麼我也想做點什麼。不是交易,不是報酬。只是————出於我對您的友誼和尊敬。」

這句話說出口後,劉易斯反而安靜了下來,仿佛他已經把自己最後一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擺在了桌面上。

「你這人啊————」亞瑟靠在椅背上,低聲笑了一下:「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寫點什麼的話————」

劉易斯的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那起碼別寫我。」亞瑟開口道:「去寫寫濟貧院吧,寫那些被新《濟貧法》送進去的人,做些記者真正該做的事情。寫他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寫他們被如何對待,寫那些被稱作紀律和效率的東西,究竟換來了什麼。說實在的,我對現在的情況,很不放心。但是,作為白廳的官員,即便政策有問題,我也實在是不方便以私人身份公開指責這些。」

門在劉易斯身後合上時,並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那種毫無生氣的安靜,只剩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日光,在地毯上緩慢地挪動位置。

亞瑟站在窗前,背著手站定。

那道光線恰好落在他肩側,卻被他刻意避開了正面,只在地板上拖出一條修長的影子。

他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只是短暫地允許自己停留片刻。

門外傳來腳步聲。

與方才劉易斯那種略顯跟蹌、帶著狼狽的動靜不同,這一次的腳步聲莊重了許多。

「你總是這樣。」

聲音先於人出現,帶著些刻意的慵懶,又裹著幾分潛藏的不悅。

亞瑟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仿佛早就料到來人是誰。

「我以為這個時間,你正在午睡。」

「午睡?」

菲歐娜在門口停了一下,她關上門,反手落鎖,將這裡和外界隔絕開。

今天的菲歐娜換了身深色裙裝,顏色介於墨綠與深藍之間,在昏暗的室內幾乎要融進背景,裙擺垂至腳踝,長度無可指摘,卻被收得極窄,行走時幾乎不帶聲響。平時總是墜著祖母綠吊墜的頸項毫無遮掩,鎖骨下方留出一小片空白,也不知道是有意為之,還是忘記戴了。

「你現在倒是很懂得體貼人。」菲歐娜靠在桌邊:「怎麼?那個小記者的帳單,是你幫忙結的?你什麼時候又開始惦記起慈善事業了。」

亞瑟轉過身來,自顧自地倒了杯酒:「算不上什麼慈善事業,只是學以致用罷了。」

菲歐娜挑了挑眉,這個動作在她身上並不誇張,甚至算得上含蓄:「學以致用?聽起來不像是你在正常情況下會說的話。」

「這確實不是我原本擅長的領域。」亞瑟托著酒杯道:「所以我才一直在觀察,向你這位行家學習。」

「跟我?」菲歐娜眯著眼睛:「我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成了白廳的教材了。」

「用債務控制人。這一套,你不是一向玩得很熟嗎?」

菲歐娜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笑了。

「別把我說的這麼壞嘛,親愛的,你得知道,但凡是在做這個行業的,無論巴黎還是倫敦,都在玩這一套。」

菲歐娜的話倒也不全是在為自己開脫,因為事實正如她所說,風月場所用債務控制姑娘們的手段,確實歷史悠久。

每當有姑娘被帶入這個花花世界,迎接她的永遠都是那幾套話術。

「你現在已經不是街上的姑娘了,我把你培養成現在這樣,你也要慢慢學會打扮自己了。」

「你已經進入別人進不來的圈子,迎接那樣尊貴的客人,怎麼能再穿那種衣服呢?」

「某某某上周換了新裙子,現在生意可比以前好多了。」

可是對於一個剛入行的姑娘來說,從哪兒弄錢去搞定這些呢?

沒關係,我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衣服先穿著,房間先住著,香水、首飾、化妝品先用著,物品的價格永遠不透明,也不會即時告知你,而等到姑娘意識到時,帳單上早就欠下一長串的數字了。

而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又會告訴你:「不用管帳,有我呢,你把客人伺候好行了。」

但是,如果你想走、想拒絕、想談條件?

抱歉,帳本立馬就會變得無比清晰「你現在還欠我XX鎊,走?當然可以,先把帳結清。」

菲歐娜慢慢走到亞瑟身邊。

「我原來還以為————」她語氣輕快,尾音卻拖得很長:「這套東西,只對姑娘們有效呢。」

亞瑟晃了晃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激盪:「怎麼可能只對姑娘們有效?只不過,先生們在意的東西,往往比姑娘們在意的東西更抽象,職位、聲譽、前途、體面——————

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個我很重要」的錯覺。你讓姑娘們相信,自己已經不是街上的人了。而我,則讓先生們相信,自己已經站在了門檻里了。這,難道有什麼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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