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宮闈秘史,或黑斯廷斯的小算盤(2/2)
為什麼格林威治、南華克這些在繼位過程中看起來並不關鍵的區域,會被他反覆強調————
為什麼威靈頓公爵再三向亞瑟詢問了,他對於維多利亞繼承王位的看法————
現在想來,大概是威靈頓公爵擔心那幫支持坎伯蘭公爵的橙黨分子會襲擊這些地方的兵工廠,並通過兵工廠里的裝備迅速武裝、發動政變。
而老公爵之所以不厭其煩的確認了亞瑟對於新君的態度,恐怕也是為了確保亞瑟這個控制著倫敦警務的要員沒有被橙黨拉攏。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半年多了,但是現在回頭看,威廉四世、威靈頓公爵和墨爾本內閣之所以那麼放心的把倫敦警務交到他的手裡,恐怕還真就是因為他這個肯辛頓宮的前任家庭教師在王位繼承問題上立場足夠堅定。
畢竟,亞瑟除了與維多利亞關係親近以外,還是那份被坎伯蘭公爵視作眼中釘的《漢諾瓦王國1833年憲法》的起草人之一,並且他還是個被坎伯蘭公爵深惡痛絕的前天主教徒。
正是如此多的因素糾集在一起,才使得他在警務專員委員會秘書長的位置上「眾望所歸」。
不過想想也是,亞瑟稍微琢磨了一下也知道,若非如此,他在高加索整出來的那攤子爛事,怎麼可能那麼快就一筆勾銷了呢?更遑論,在墨爾本內閣眼中,他還是輝格黨激進派的傳人,是需要嚴厲打壓的不安定分子。
這個念頭就像一根針,忽然扎進了亞瑟的意識里,並不劇烈,卻足夠精準。
原來如此————
亞瑟先前只是覺得當時自己很重要,但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那麼重要。
維多利亞繼位前後的窗口期里,只要他在位,橙黨就無法幻想警務系統的配合。只要他掌權,任何試圖在倫敦街頭製造第二個合法權威的企圖,都會被扼殺在搖籃里。
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突擊設立,在這一刻忽然顯露出了令人不安的清晰輪廓。
它究竟是為了改革全國警務,還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把倫敦這座帝國心臟的脈搏,交到一個立場已經被徹底驗證過的人手中?
不過,現在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個時刻已經過去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亞瑟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維多利亞仍然需要他。
但對兩黨而言,對於亞瑟·黑斯廷斯的需要已經不再是唯一選項。
倘若不是1837年的大選結果過於微妙,輝格黨與保守黨幾乎打成平手,議會裡沒有任何一方敢貿然製造新的變量,沒有人願意再製造一個新的麻煩。
否則的話————
這幫傢伙是不是已經朝他下手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並且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也不重要。
因為只要讓亞瑟的心中生出這樣的念頭,他就已經不可能老老實實的繼續待著了。
上任內務部常務副秘書帶來的喜悅,轉瞬之間一掃而空。
亞瑟沒有起身,也沒有再去碰桌上的酒。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膝側,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又鬆開,像是在心裡掐算著什麼看不見的帳目。
下次大選。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把時間往前推。
去年大選的結果還歷歷在目,輝格黨勉強維持體面,保守黨步步緊逼,雙方在議會裡咬得太緊,以至於誰都不敢輕舉妄動。這是一種僵持,對於亞瑟而言,更是一種幸運。
可這種幸運,恐怕不會持續太久。
亞瑟心裡很清楚,下一次大選的結果,絕對不可能再這麼巧合了。
民意在變,財政壓力在累積,改革的熱情正在消退。
現在輝格黨能拿得出手的成果並不多,而他們的敵人卻比上一次更加耐心。
倘若選舉真的如亞瑟所預料的那樣發展,下次大選,輝格黨註定會一敗塗地,而保守黨將會取得一個相對穩定的優勢。
一旦這種情況出現,那現在所有被容忍、被擱置、被暫不追究的問題,都會被重新翻出來。
雖然按照《七年法案》的規定,一屆議會最多可以持續七年,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是個人都知道,輝格黨絕對不可能撐七年。
假使以亞瑟步入政壇為起點,從1830年開始計算,英國已經因為不信任動議、新君繼位、國王解散議會等原因,已經在八年內舉行了五次大選。
哪怕取個最樂觀的預期,這屆輝格黨也至多只能撐個3年,也就是弄不好1840年就將迎來新一屆的大選。
而如果按平均值推算,明年年底,墨爾本內閣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誠然,亞瑟並不喜歡輝格黨,也談不上多愛戴如今的首相墨爾本子爵,甚至於,他是看在墨爾本子爵的妹妹考珀夫人早年很關照他的份上,才勉強對他哥哥沒什麼過分的惡感。
而保守黨那一側,他與威靈頓公爵的關係是很不錯,也很尊敬這位英國的戰爭英雄。
但是,這位戰爭英雄年事已高,而且還不是個喜歡摻和黨派鬥爭的性格。
而現今保守黨的黨魁皮爾爵士嘛————
亞瑟對於這位老上司簡直不能再了解了。
皮爾並不是一個危險的人。
但恰恰因為如此,他才真正危險。
在亞瑟看來,皮爾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傳統政治人物身上的瑕疵:不沉溺社交、不迷戀演說、不追逐掌聲,也不需要依附某個顯赫的家族來證明自己。他相信制度,相信秩序,相信權力應當被集中、明確、可追責。
這本身並非罪過,甚至與亞瑟的理念干分契合。
但問題在於,皮爾對待「工具」的態度,簡直冷靜到近乎於殘忍了。
在皮爾的世界裡,沒有不可替代的個人,只有當前階段仍然好用的零件。
現如今,署名標號「亞瑟·黑斯廷斯」的工具,對於皮爾來說,顯然有些自我意識過剩。
更重要的是,皮爾太了解警務系統了,了解得甚至超過了這個制度本身,畢竟從根本意義上來說,亞瑟雖然是蘇格蘭場的靈魂,但皮爾可是蘇格蘭場的奠基人。
如果讓羅萬和梅恩在墨爾本和亞瑟之間選擇,他們倆絕對會毫不猶豫的站到亞瑟那一側。
但是,如果是在皮爾和亞瑟之間選擇,亞瑟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顯而易見。
輝格黨需要通過亞瑟掌握警務系統,所以需要做出一系列具有「時代局限性」的選擇,留下許多「歷史遺留問題」。
但皮爾可不需要,在皮爾的眼中,亞瑟就是個未來必須被消解的風險。
更讓亞瑟感到不安的是,他知道皮爾不把維多利亞放在眼裡。
皮爾不會出於私人恩怨對他下手,也不會因為他出身卑微、立場激進、與王室走得太近而心生芥蒂。
皮爾會承認亞瑟的能力,甚至會在私下讚賞他的效率與判斷。
然後,極其平靜地,把他放到一個再也無法造成結構性影響的位置上。
被定義為歷史的階段性產物,被安排一個體面卻邊緣的職位,被要求配合改革、服從重組、理解大局————
他媽的!
對於亞瑟而言,這可比把他弄去高加索還難受。
最操蛋的是,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亞瑟幾乎沒有任何可以反抗的理由。
他不是皮爾的敵人,甚至談不上是皮爾的障礙。他只是一個已經完成了自己使命的人0
對於一位已經決定把自己短暫的一生奉獻給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的紳士來說————
這怎麼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