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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夜鶯公館可不是吃白食的地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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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四便士一頂的帽子?快來挑便宜貨了!半便士三副,鞋帶!」

「這兒有半便士的糖果!快來看哪!這兒有烤麵包片!」

「嘿!嘿!瞧一瞧嘞!這堆菜怎麼賣?一便士一把!自由貿易萬歲!新鮮蕪菁快來買!」

男孩的尖叫聲、女人的破鑼嗓、男人粗啞的吼聲,全都混成一片。偶爾還能聽到愛爾蘭人叫賣「好吃的蘋果」,或是街頭三重唱歌手在詩句間歇時,奏響的手風琴樂聲。

隨著馬車駛過街道,進入科文特花園市場,眼前的景象變得更加豐富多彩。

這邊的攤位上,嶄新的錫制平底鍋閃閃發光,那邊則擺滿了藍黃相間的陶器,白玻璃器皿閃爍著光芒。

接著是人行道上擺放整齊的一排舊鞋與色彩艷麗的茶盤攤位,商鋪前飄揚著紅手帕和藍格子襯衫,外側路邊搭起的櫃檯後,幾個少年們正賣力招攬顧客。新開業的茶館門前懸掛著上百盞白色球形燈,有人正在派發傳單,感謝過往顧客的惠顧,並聲稱自家店鋪無懼競爭。

路邊立著五六具無頭裁縫人偶,身穿切斯特菲爾德大衣和粗布夾克,上面各自掛著「請看價格」或「匠心打磨」的GG語。肉鋪門口鮮紅雪白的肉塊一直堆到二樓窗戶,身著藍外套、膀大腰圓的屠夫正在蹲在店前用磨刀鋼條打磨著程光瓦亮的屠刀。

再往前走幾步,便是一戶衣著整潔卻靠行乞為生的人家了。父親垂著頭,仿佛感到羞恥,他手裡捧著一個用來裝錢的帽子,男孩們穿著新洗的圍裙,母親則打扮得整整齊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這個貨攤綠白相間,堆著一捆捆蘿下,那個攤子紅彤彤的擺滿蘋果,隔壁攤黃澄澄的儘是洋蔥,另一處攤子紫溜溜的堆著醃製用的捲心菜。

你剛經過一個男人,他手裡拿著的雨傘內側朝上,裡面塞滿了用來裝飾的各式畫片。

緊接著,便看見另一個遊戲攤販托著萬花筒,裡面是《馬澤帕》和海盜保羅·瓊斯的畫面,他正對著透過小圓窗觀看的男孩們描述畫中情景。

隨即傳來一陣噼啪脆響,原來是一群男孩正在射擊小攤上玩射靶子贏堅果的遊戲。片刻之後,你不是看到一個半裹白布的黑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手裡攥著傳單,就是聽見馬路對面馬戲團帳篷里傳來的樂聲,以及廉價音樂會門口招攬客人的叫喊:「抓緊時間,馬上開演!」

馬車在科文特花園外圍兜了一個不大的彎,很快又重新匯入較為安靜的街道。

「就在前面。」亞瑟說道。

惠克里夫應了一聲,放慢了速度。

光線在小巷裡沉了下來,雖然是白天,但這裡卻亮著燈,溫暖的黃光映在潮濕的路面上,拉出細長而模糊的影子。

這裡與方才的市場只隔了幾條街,然而卻像是換了一座城市。行人不多,腳步聲也被刻意壓低,偶爾有成對的紳士從街角走過,披風的下擺掃過地面,既不張揚,也不遮掩。

馬車在一幢三層高的建築前停下,門頭不大,卻刻意裝飾過。深色木門被擦得發亮,門楣上懸著一塊並不起眼的招牌,字體含蓄而優雅,在燈光中幾乎要與背景融為一體。窗簾厚重,遮得嚴嚴實實,只在邊角處露出一點暖昧的暖光。

惠克里夫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作為在倫敦跑了十幾年的老車夫,他幾乎不用多想,就已經明白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不是劇院,也不是俱樂部,更不是什么正經的會客所,但這裡同樣是給「體面人」準備的場所。

只不過,想進這種地方,需要的不是名片,而是英鎊。

「在這兒等我。」亞瑟淡淡道:「我很快就回來。」

「是,爵士。」

惠克里夫穩穩地拉住韁繩,目光重新落回前方,仿佛那塊門頭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亞瑟下了車,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襟,又把手杖換到慣用的右手。

他抬手敲了敲門。

敲擊聲不重,卻很有分寸。片刻之後,門內傳來輕微的響動,門閂被拉開的聲音幾乎被街燈下的風聲掩去。

門剛拉開一道縫,暖意便先一步涌了出來,混著香料、酒精和一點尚未散盡的脂粉氣。

站在門後的,是個相當漂亮的姑娘。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金褐色的頭髮被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頸側。

身上只披著一件並不厚實的家常外衣,顯然是被敲門聲匆匆從裡頭叫出來的。

她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已經不耐煩地抬了起來,像是準備在對方開口之前就把話截斷。

「抱歉,先生,現在還沒到我們的營業時————」

話只說到一半,她的聲音便止住了。

並不是因為禮貌,而是因為她在昏黃的燈影下,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

亞瑟站在門外,身形筆直,黑色外套扣得一絲不苟,手杖立在腳邊。

姑娘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整個人的姿態立刻變了。

原本倚在門框上的身體站直了,臉上的不耐煩像是被人當場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分迅速的恭敬。

她下意識地理了理衣襟,甚至還著急忙慌地把頭髮挽到了耳朵後面。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亞瑟點了點頭。

「下午好。」亞瑟開口道:「菲歐娜在嗎?」

這句話立刻消除了她最後一點猶豫。

雖然她來夜鶯公館已經一年了,但此前從未見過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爵士。

但是,素未謀面並不代表她不知道這位爵士的相貌特點,畢竟在夜鶯公館的祈禱室里就掛著他的肖像畫呢。

聽說,老闆為了那幅畫可是砸了相當大的價錢。

「在的,在的,當然在。」姑娘連忙讓開半個身位,手已經扶住了門板:「真抱歉,爵士,我還以為是————我是說,這個時間,平常很少有人來的。」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確。

白天的夜鶯公館,向來不歡迎客人。

而能在這個時間敲門的,只有兩種人一要麼是不懂規矩,要麼是規矩本身。

亞瑟顯然屬於後者。

「菲歐娜在樓上。」姑娘一邊說著,一邊迅速把門打開:「我這就去替您通報一聲。」

「不必了。」亞瑟抬手制止了她:「我聽說,有個不懂事的,在這裡吃白食,讓你們給扣下了?」

那姑娘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原來這位爵士今天特意過來,是為了替夜鶯公館處理麻煩的。

「是有這麼回事,爵士。」姑娘幾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傾訴對象,雖然她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火氣:「一個自稱寫文章的,前天晚上,他點了人,點完之後,又點酒,酒喝到一半,又嫌房間冷,把我們好一頓折騰。但是等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開始翻口袋。起初他說錢在外套里,後來又說,大概是忘在馬車上了,再後來,就開始講道理了。

「」

「講什麼道理?」

姑娘氣的直翻白眼:「他說什麼文學不該被銅臭玷污,又說夜鶯公館這種地方,本來就該支持像他這樣的寫作者。可帳單擺在桌上,他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伊凡小姐一開始也以為是帳單算錯了,畢竟大部分客人不可能一次性花掉這麼多,再加上他嘴甜,會說話,又裝得挺像個體面人。可是,等我們把數目一報————」

她做了個誇張的手勢:「他臉都白了。」

亞瑟問道:「那傢伙欠了多少?」

「對於您這樣的正經紳士來說,肯定不算多。但是對他那種吃白食的人而言,顯然不是個小數目。」

「所以你們就把他扣下了?」

「本來伊凡小姐也沒想把他扣下來的,通常這樣的情況,只要他能叫人把錢送來就行了。但是,那傢伙居然出言不遜,說什麼他上頭有人!伊凡小姐聽到這話,一下就氣壞了。」

「上頭有人?」

亞瑟重複了一遍,語調很輕,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那姑娘用力點頭,顯然一想到這句話,火氣就又被勾了起來。

「是的,爵士。」她咬牙切齒道:「他說得可響了,生怕我們聽不見似的。還拍著桌子說,要是真鬧大了,吃虧的只會是我們。

「他倒是挺有底氣的。」

「可不是嘛。」姑娘冷笑了一聲:「伊凡小姐問他,上頭是哪位?是內務部,還是蘇格蘭場?他當場就卡殼了。」

她攤了攤手:「最後憋出來一句,說自己認識不少重要人物,還說自己在給艦隊街許多家報社供稿,將來要是在報紙上寫點什麼,對大家都不好。」

「所以,菲歐娜不高興了。」

「豈止是不高興。」姑娘指了指頭頂:「他現在就在二樓靠里那間小會客室里,現在老實多了。」

亞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事情已經足夠清楚了。

他抬腳踏上樓梯,手杖的金屬頭在木階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二樓最里側的那間小會客室門虛掩著。

門板並不厚,卻刻意貼了隔音氈,裡面的聲音被壓得極低,像是連喘氣都要掂量分寸似的。

門被拉開。

會客室里不大,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壁爐沒點火,冷得恰到好處。靠牆的那張椅子上,綁著一個男人。

劉易斯。

他顯然已經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外套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皺得不像樣,袖口微微發暗。頭髮原本應當是精心梳過的,現在卻有幾縷不太服帖地垂下來。

那是一個曾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體面」的人,在努力失敗之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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