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進步青年萊德利?亞瑟爵士的任務罷(1/2)
第919章 進步青年萊德利?亞瑟爵士的任務罷了
《太陽報》(1792年創刊的《The Sun》,英國最早的「便士日報」之一,與現今大眾熟知的1964年創刊的《The Sun》沒有直接繼承關係,不過兩者報導風格相近)
1837年8月25日刊·社會評論專欄
《李斯特與他的伯爵夫人,敬那位玩火的鋼琴天才》
白金漢宮的燭光尚未熄滅,昨夜音樂會的回聲仍在宮牆間盤旋。那些聽過李斯特先生演奏的人,至今大概還在努力分辨,自己究竟是被音樂感動了,還是被那位年輕演奏家的飄逸長發晃了眼。
據說他昨晚在白金漢宮音樂會上,將莫扎特的《唐璜》彈成了一場懺悔與誘惑的合奏。當鋼琴曲行進到唐璜被拖入地獄的章節時,全場竟然爆發出了一種奇異的歡呼。我們自然理解,鋼琴家的藝術是要「燃燒」的,只不過,燎原之火倘若從琴鍵燒到閨房,恐怕就有點不妙了。
巴黎的社交界早已熟悉弗朗茨·李斯特的鋼琴火焰。眾所周知,鋼琴家的身邊總是鶯鶯燕燕。而要想做到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確實是個不可能完成的考驗。從巴黎到羅馬,從羅馬到日內瓦,這位年輕的「鋼琴救世主」一路彈奏,一路拯救。但他拯救的,卻並不僅僅是靈魂,也包括了寂寞的貴婦人。
弗朗茨·李斯特先生,雖然他今年還不到三十歲,但卻已被稱為「歐洲女性最危險的樂器」。他的每一場演奏,都像一次火災。他的每一次巡演,都像一場遠征。巴黎的報紙上常說,他在演出前從不祈禱,只是對著鏡子整理頭髮,然後便可以讓那些已婚的、未婚的、剛剛立誓要獨身的女士們在琴聲中共同懺悔。
雖然李斯特先生在昨晚的白金漢宮音樂會上表現頗佳,但論起他真正的傑作,《唐璜的回憶》還遠遠排不上號。李斯特在鋼琴世界之外譜寫的那段與瑪麗·達古伯爵夫人的二重奏,才是他這輩子最光輝的時刻。
這位夫人原是夏爾·路易·康斯坦·德·達古伯爵的妻子,二人育有兩個女兒,但似乎達古伯爵夫人在聽了李斯特的一場獨奏會後,便突然領悟了「天堂也可以有鋼琴伴奏」這一偉大發現。於是,她放下了十誡、丟掉了婚戒、拋棄了丈夫和女兒,與她的「音樂導師」乘車穿過阿爾卑斯,私奔瑞士。
有人說,他們在日內瓦湖畔合寫日記。
有人說,他們在義大利的旅館裡合寫樂譜。
也有人說,他們在旅途中什麼都沒寫,只是在掌心寫下了彼此的姓氏。
據說達古伯爵先生目前仍在法蘭西的家族城堡里等她回家,而她的鋼琴英雄目前正在倫敦的貴族沙龍里大談浪漫主義精神。但是,不論精神也好,肉體也罷,反正這場浪漫的旅程現在又找到了新的聽眾,那就是女王陛下。
我們當然不敢暗示什麼失禮之事。上帝保佑,倫敦報人只談藝術!然而,有些人說,昨夜李斯特在演奏《唐璜的回憶》時,女王陛下的神情顯得過於專注。也有人說,墨爾本子爵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閃過一絲極不合時宜的嫉妒。
倘若這是真的,那可真是奇景了。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的首相居然會在宮廷音樂會上吃鋼琴家的醋,這大概比唐寧街的預算還值得討論。
我們不妨提醒李斯特先生:倫敦的煤氣燈和巴黎的燭光不同,前者不如後者那麼懂浪漫,只會把所有醜聞都揭露出來。至於那位遠在巴黎的達古伯爵夫人,或許我們該勸她別再給李斯特寫信了。
因為她的每一封信,在倫敦街頭只會換來價值三便士的笑聲。當然了,也有可能是七便士的笑聲,前提是尊敬的、高傲的、狗眼看人低的《泰晤士報》和《紀事晨報》能相中我的稿子。
不過,不管怎麼說,音樂終歸是高尚的,只是當鋼琴家把自己彈成了話題,倫敦人就有義務把他寫成笑話。昨夜的《唐璜的回憶》里,唐璜最終被地獄的烈火吞沒。而今晚的李斯特,也許該引以為戒,因為輿論就是倫敦的地獄。
……
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辦公室里,亞瑟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他的膝上攤著一份《太陽報》,伴隨著報紙翻頁沙沙聲的,還有亞瑟嘬菸斗的咂嘴聲。
看得出來,他在細品。
這已經是他讀的第三遍了。
那篇署名為「By A Moral Observer」(由一位道德觀察者撰寫)的文藝評論,就排在《太陽報》的文藝專欄的正下方,讓人一眼就瞧出了惡臭且濃郁的艦隊街味道。
當然了,你也可以往好處想,把這類署名叫做艦隊街的風尚。
每次艦隊街的報紙在刊登含有曖昧、諷刺或者半流言性質的專欄時,都會使用這種半是諷刺、半是裝腔作勢的落款。
像是什麼「關心公共風氣的英國紳士」、「某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貴族女士」、「白廳內部消息靈通人士」。
當然了,偶爾他們也會搞些新花樣,當初他們抨擊亞瑟在倫敦塔下開槍時,用的是「真理之友撰」。
「玩火的鋼琴天才……」亞瑟低聲念叨著,像是很欣賞這篇不知出自何人手筆的文章。
他的抬手用菸斗的木柄抵在報紙上一行一行的往下挪,腦子裡的齒輪也跟著轉動開來。
這種文風很熟,通篇寫的也很流暢、通俗,那種隨心所欲在句尾多加一個「we understand」或者「as is well known」來水字數騙稿酬的小習慣,不是那種文風青澀、心態拘謹的報界新手輕易能夠模仿出來的。
而且,這傢伙還能在攻擊李斯特私生活的同時,蜻蜓點水般的暗示墨爾本子爵和維多利亞的關係不一般,寫的這麼模糊又讓人遐想連篇,到時候就算要找他麻煩,他還能辯駁說自己壓根就沒有這個意思,心臟的人看什麼都是髒的。
這麼會耍滑頭,並且敢於在刀尖上掙稿酬的,通常只有常年混跡在評論專欄里的那一類『唯有周日才有道德』的特殊族群——一便士記者。
當然了,如果你願意把本就不高的新聞從業者標準繼續放寬,那麼,這類人其實也屬於新聞記者。
只不過這幫人從來不領固定薪水,而是按字數計算報酬的。
有時他們會連續工作七八個小時,不停地奮筆疾書,寫出的內容足以填滿晨報的兩個版面,或許還得步行五六英里奔波採訪,可縱然這般嘔心瀝血,最終仍可能一無所獲。沒有哪家報社必須採用他們提供的素材,因為這些自由記者並不受僱於任何一家新聞機構,而是自發前往法庭或者命案現場進行報導。
換而言之,這工作和賭博有點像,究竟是會遭遇愛爾蘭人式的厄運——顆粒無收,還是能通過這次冒險賺到五六鎊,一切全憑運氣。
今天他們或許囊中羞澀,連一顆土豆都吃不起,明天卻可能因為某篇報導或社論被報社採用,直接被各大劇院奉為座上賓。
當他們的文稿被採用,或者用行話叫「見報」(copy is used)的時候,他們可以收穫每行字一個半便士的稿酬。當然了,一個半便士是現在的價格,早幾年的時候,稿酬是每行一便士,於是這便成了他們這個「一便士記者」行當的名稱由來。
按照這個標準,每家晨報的一個專欄都可以產出三十到四十先令。不過能幸運地在某家報紙登滿整版的人在行業內實屬鳳毛麟角,偶爾有人能在六家晨報中的三四家發表半版左右,掙得幾英鎊的稿酬,那就算是收成非常好的一天了。
但是,由於報社常駐記者提供的議會新聞或者其他要聞常常要擠占版面,再加上一便士記者搜集的大部分素材都缺乏足夠吸引力,所以這幫傢伙往往連續數周連一鎊都掙不到。
不過,另一方面呢,這個行業里還是有許多一夜暴富的故事的。
他們偶爾也會撞大運遇到熱門事件,如此一來,不僅能清償舊債,還能讓錢包鼓脹好一陣子。
像是亞瑟早年督辦的殺人盜屍案這樣駭人聽聞的案件,總是能令這幫一便士記者歡欣鼓舞,他們稱之為「天降橫財」。每每遇到這種案件,他們會立刻投入工作,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勤勉勁兒,挖掘遇害者與兇手的全部關聯。倘若缺乏戲劇性的素材,便絞盡腦汁的調動自己的虛構才能。凡是帶點離奇、驚悚或者香艷色彩的事件,都被他們視為值得拼命開採的金礦。
當年某位一便士記者便僅憑瑟特爾謀殺案前後賺了近70鎊,並且這樣的財富故事並非個例。
1833年時,還有位同行收穫頗豐,他遇到了一起疑為警員作案的驗屍案。這個幸運的傢伙由於發現的早,碰巧壟斷了這項報導,審訊前後持續了五天,由於幾家主流晨報每天都要用一個半到兩個版面的篇幅報導庭審過程,所以五天時間,便為他帶來了50鎊的收入。
而且,這些逐行計酬的記者們並不將自己的活動範圍局限於倫敦。憑著投機者的敏銳嗅覺,只要他們聽聞其他地方有重大事件發生,即便要奔赴兩三百英里外的路程,他們也會在倫敦城內新聞淡季的時候毅然前往。為此,他們甚至要與各大報社派出的專屬記者進行速度競賽,比一比看誰跑得快。
雖然他們經常為此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歷經長途跋涉的體力消耗,還搭上了好不容易東拼西湊來的差旅費,最終也常常徒勞無功。不過,偶爾也會有押中寶的時候。最近最成功的一例的案件,便是對北方海岸海難事件的死因調查報導,當地鄉紳被懷疑從遇難者身上侵吞了大量財物。根據前陣子報紙上的報導篇幅來看,那位奔赴現場的年輕人此行收入絕不會低於40到50鎊。
這是一幫勤勞肯乾的上進青年,但他們身上優點很多,毛病卻也不少。
外科醫生坐診的時候,可能會用半個小時的時間給你描述病情,而傷者本人只需五個字:「我腿摔斷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一便士記者就像外科醫生,他們能把幾行字就輕鬆說清的事,鋪陳成半個專欄的篇幅。這再自然不過,因為他們是按字數計酬的。如果憋不出來又該怎麼辦呢?那自然就得靠想像和捏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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