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進步青年萊德利?亞瑟爵士的任務罷(2/2)
某種意義上來說,一便士記者就像外科醫生,他們能把幾行字就輕鬆說清的事,鋪陳成半個專欄的篇幅。這再自然不過,因為他們是按字數計酬的。如果憋不出來又該怎麼辦呢?那自然就得靠想像和捏造了。
譬如說,如果需要提及某個代表團為特定目的拜會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他們會寫成——代表團於白廳街4號皇家大倫敦警察廳,拜會了尊敬的警務專員委員會秘書長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他們酷愛冗餘表述,更酷愛花邊新聞和謀殺案,因為這兩類新聞發揮的空間往往比政論新聞大得多,而且讀者往往覺得此類新聞的冗餘部分越多越好,這是其他類型新聞拍馬難及的。
一便士記者喜歡花邊新聞,這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
亞瑟的菸斗在嘴裡輕輕晃了晃,他眯起眼,重新掃了一遍那篇報導里幾處顯眼的句子。
尤其是那句——當鋼琴曲行進到唐璜被拖入地獄的章節時,全場竟然爆發出了一種奇異的歡呼。
他輕聲念了幾遍,隨後抖了抖菸灰。
「奇異的歡呼……呵,連這句都寫出來了。」
這就太有意思了。
白金漢宮的音樂會是昨晚結束的。
那場音樂會是有記者入場,這不假,但報導名單上的名字亞瑟記得很清楚,因為只有兩家,那就是《泰晤士報》和《紀事晨報》。兩家報社派來報導音樂會的,都是他們最信得過常駐記者,而且名單也經過了宮務大臣辦公室審核。
而這篇《太陽報》的專欄,明顯出自一便士記者之手。這種句法的節奏,但凡是在艦隊街待過的都能一眼看出。
然而,恰恰就是這個一便士記者,能把昨晚的節目順序寫得這麼精準,甚至連李斯特演奏時的現場反應都沒寫出差錯,因此,這篇文章絕不可能是他憑空捏造的。
要麼是他從誰手裡拿到了節目單,要麼,就是有人在退場後把消息告訴了他。
亞瑟把菸斗橫放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那篇報導:「他……有個消息源。」
咚……咚……
敲門聲很輕,那種帶著猶豫的、兩下之間隔了半秒的節奏。
亞瑟不緊不慢的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進來。」
門推開了一條縫,萊德利的腦袋先探了進來:「爵士,您叫我?」
亞瑟望見萊德利那副「我確定自己沒闖禍」的表情,淡定道:「不進來坐嗎?」
亞瑟抬手指了指對面那張椅子:「坐吧,來杯雪莉?」
「不了,謝謝您,爵士。」萊德利正襟危坐,下意識的挺直了腰杆,雙手乖乖地放在膝蓋上:「現在還是上班時間。」
亞瑟笑著問道:「那就來杯茶?」
萊德利看了看亞瑟,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那份《太陽報》,心裡已經開始犯起嘀咕了——今天爵士這態度不對。
平日裡,亞瑟雖然也不怎麼甩臉子,可今天這傢伙不止笑得溫文爾雅,還主動倒茶……
那茶壺是銀的,壺嘴細長,水倒出來的聲音溫柔得像陷阱。
「您今天心情不錯?」萊德利小心的問了一句。
「當然不錯,我的心情一直都很不錯。」亞瑟一邊給他倒茶,一邊點了點那份報紙:「畢竟倫敦的報紙難得的寫出點讓我佩服的東西了。」
「佩服?」萊德利愣了一下,隨後立馬低頭去看報紙。
不過很快,看完了報紙的內容後,萊德利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我就說剛才味道不對呢,原來是沒有前情提要,這不,又開始了,又開始陰陽怪氣了。
這味道才對嘛!
萊德利裝傻充愣的問道:「爵士,您剛剛說的是……佩服?可我看這報紙上寫的不都是些罵人的話嗎?這有什麼好佩服的?」
「罵人?」亞瑟抬起頭,語氣輕飄飄的:「萊德利,你錯了。寫得夠聰明的髒話,不叫髒話,叫諷刺。你瞧這標題,《敬那位玩火的鋼琴天才》。多會裝啊!這幫人已經學會如何遣詞造句來替自己脫罪了。既能把李斯特按在醜聞上摩擦,又能讓把詆毀女王陛下和首相的事情乾的若隱若現。等到有人追究起來,他們還可以裝無辜地說:『喔……您想多了,咱們只是在談音樂。』」
萊德利乾笑了兩聲,雙手端著茶,不敢喝:「爵士,您……該不會是想把這位作者挖到我們這兒來吧?我記得上個月您才批評過,說我們的警情通報寫的不行。」
亞瑟笑出聲了:「我倒真希望艦隊街那幫一便士記者有誰願意來蘇格蘭場領薪水。不過,這幫人大概寧可餓死街頭,也不肯被人約束,畢竟他們幹這行圖的不就是自由嗎?」
「那您這是……」萊德利試探地問。
「職業習慣。」亞瑟把菸斗叼在嘴裡,身體往後一靠:「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誰。」
萊德利頓了一下,但終究是沒敢問這壞習慣是怎麼養成的:「那範圍太大了,真要去查,恐怕得從《太陽報》的印刷廠查起。」
「印刷廠?」亞瑟搖了搖頭,「印刷廠是最沒用的地方,除了鉛味什麼都沒有。你要查,就查《太陽報》那幾個版面的採編表,尤其要搞清楚專欄編輯是誰。」
萊德利明顯有些猶豫。
他捏著筆記本,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低聲道:「爵士……恕我直言,這種活兒,好像不太像我們該乾的吧?」
不過倒也不怪萊德利猶豫,畢竟在英國,如果沒有特別的必要,沒人會想得罪艦隊街。
亞瑟挑起眉梢,沒說話,只是又端起銀茶壺給萊德利加了點茶水。
萊德利望著都快漫出來的茶杯,心裡直發毛,他硬著頭皮接著說下去:「我的意思是不是說不干,而是要查《太陽報》的內部採編表,恐怕得繞好幾道關係。那些艦隊街的編輯,一個比一個滑頭。真要套話,反倒不如讓您手下帝國出版那邊的人出面。畢竟他們和那些編輯往來密切,喝酒也方便,咱們的人一出現,他們肯定警覺。」
亞瑟聽完,不止沒生氣,反倒笑了。
「萊德利,」他慢悠悠地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因為……我實話實說?」萊德利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正是。」亞瑟點了點頭,語氣輕快:「你說的沒錯,帝國出版那邊是能幫我打聽,但不能幫我判斷。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去和他們那邊聯繫。找到寫文章的是誰,這一點對我而言並不難。但是在找到人之後,怎麼讓那傢伙說真話,這就不是帝國出版那幫文化人擅長的了。這一次,你的工作主要在於後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