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亞瑟爵士會有他的廚娘嗎?(1/2)
托馬斯·惠克里夫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
當馬車從聖詹姆士街拐入大路,白金漢宮那道寬闊的鐵藝柵欄宛如巨獸的肋骨般在晨霧中緩緩顯現時,他下意識放慢了韁繩。
空氣變得與先前完全不同。
不是乾草市場的濕冷,不是皮卡迪利廣場的嘈雜,仿佛連馬蹄聲都被這片灰白的宮牆吞了進去。
這裡不像他以往駛過的任何地方,不像布盧姆斯伯里那些大學院落,也不像白廳街的內閣官邸。那是一種難以言明的、屬於王國最高權力的靜,沉甸甸地壓在霧氣下面,讓人說不清是該抬頭,還是該屏息。
惠克里夫握著韁繩的指節微微發緊。
白金漢宮的正門還未完全顯現,但他已經能看見前方道路略微擴大,那是王室禮儀的象徵,道路必須寬,足以讓四匹馬拉的大禮車並排行駛。
宮門外的廣場正被清晨第一批清掃工人打掃,灰黑的煤灰在他們掃帚下被推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遠處的煤氣燈尚未全部熄滅,溫暖的光映在鐵欄杆上,讓那欄杆看起來就像宗教儀式中的聖器。
馬車靠近宮門時,兩匹馬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裡不同尋常的氣息,呼吸比先前更深,蹄下的節奏放得緩慢而穩重。
托馬斯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他從未、從未想過自己會駕著馬車來到這裡。
他跑驛車時,送過的客人中,最體面的也不過是些地方紳士。
跑出租馬車時,能搭上一位衣著考究的律師都算好運了。
至於王宮?
那是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方。
攝政時期的軼聞里曾說,任何衣衫不整、妄自靠近宮門的傢伙都會被衛兵無情轟走,托馬斯雖然知道那多半是誇大其詞,但也足以讓人心生敬畏。
然而此刻,他卻駕著車,堂而皇之地駛向那鐵柵欄。
不是躲著走,不是趕緊離開,而是,奉主人之命。
「真正屬於紳士的地方。」
他又想起亞瑟爵士那句輕描淡寫的話。
托馬斯喉頭微微發緊,手心卻穩穩抓著韁繩。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穿著的,是那件貝姬小姐前天替他刷洗、烘乾、仔細熨平的車夫制服。
他環著衣領的銀扣在霧中泛著亮光,那不是窮苦日子裡常見的那種廉價光澤,而是與宮門前那些鐵藝欄杆同類的、莊重而不容忽視的光。
霧氣中,兩道身影逐漸成形。
是冷溪近衛步兵團的衛兵。
他們站得筆直,手中的長槍在陽光下泛著光。
馬車漸漸逼近正門。
兩名衛兵上前一步。
托馬斯本能地想先報上主人的名字,但還沒開口,斜後方的車窗輕輕敞開一條縫,露出了亞瑟爵士的半張臉。
短短的幾個單詞在霧氣里輕輕落下。
「亞瑟·黑斯廷斯。」
沒有冗詞,沒有誇飾,沒有所謂的爵位全名,沒有一連串繁複的父名和官職鋪陳。
不是某某郡男爵繼承人,不是某某委員會的皇家顧問,也不是那些托馬斯見過無數次的自我拔高式報號—一什麼本區地產持有人、某俱樂部終身會員、某學會贊助人。
那些市償走到宮門前,必然要自報家世,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哪家商號的股東,或者自己曾在哪位貴族的舞會上露過面。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向空氣里貼標籤,讓別人識別他們的「身份」,可那些標籤一旦說得太重、太急,自然就顯得輕飄、不值錢。
那幫自稱「上層人士」的傢伙每次經過攝政街,都要故意朝出租馬車夫擺出一副「看不起」的表情,仿佛只要眉毛抬得夠高,路人就會相信他們真的屬於上流社會。
可就在這一刻,托馬斯忽然明白,真正的紳士從不需要那些裝飾。
亞瑟·黑斯廷斯。
簡單到幾乎冷淡。
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簡潔的,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就在名字落下之後。
衛兵姿勢一整,後退半步,舉槍致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近衛部隊特有的訓練痕跡。
「放行!」
兩扇寬大的鐵門隨即緩緩分開,開合穩重,沒有半分猶疑。
惠克里夫沒有看向衛兵,也沒有回頭看向亞瑟爵士。
他盯著前方逐漸露出的白金漢宮大道,胸腔里忽然湧起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平靜,他感到了異乎尋常的平靜。
原來,那種他以為只有受過正規教育帶來的鎮定,其實是地位與能力累積到某一刻後,自然而然生長出來的力量。
原來————
那些對車夫喝得像鞭子一樣的人,恰恰是最怕別人看穿自己底細的。
鐵門徹底打開的時候,惠克里夫幾乎忍不住挺胸換氣。
他連韁繩都握得更穩了。
自信,他前所未有的自信。
馬車駛入宮門。
托馬斯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捲入了另一種空氣里,那空氣寂靜、寬、冰涼,卻帶著隱隱的香氣,或許是宮廷草坪被夜露浸濕後的氣味,也可能是侍女晨間沿迴廊走過時留下的淡淡香皂味。
道路在宮牆內分為兩側。
左側通往馬廄區與服務通道,右側通往主樓入口與大理石拱廊。
托馬斯依照衛兵的指引,輕輕抖了兩下韁繩,讓馬朝主樓方向緩緩前行。
白金漢宮的正樓剛剛重建完畢,四方的立面帶著維多利亞時代早期那種既樸素、又極力表現莊嚴的建築韻味。
窗框寬大,石柱間仍能看到一絲未完全被拋光的痕跡。
晨光映在那些石面上,使得宮殿像從灰霧中無聲拔地而起。
惠克里夫不敢亂看。
他只是用眼角餘光偷瞥了一眼。
長廊里的侍從們正在做宮內例行的晨間準備,地面上方才被擦拭過的石磚明亮得幾乎可以照出人影,大門口的銅燈罩上晶瑩剔透,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商店裡買回來似的。
惠克里夫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念頭。
跟著這樣的人————
也許,他托馬斯·惠克里夫一輩子的命運,真的能有所改變了。
惠克里夫謹慎地讓馬車在主樓前的砂石帶上穩穩停下。
砂石細碎,顏色淺淡,踩上去會發出細微卻整齊的聲響,這是白金漢宮專門鋪設的「禮儀路」,用來確保馬車進退時的聲音不至於太刺耳,也不至於毫無存在感。據說,白金漢宮會定期重新鋪設這段砂石,以維持那種恰到好處的聲響,就像管弦樂隊為了確保音色準確而重新緊一緊琴弦。
馬車徹底停穩。
托馬斯立刻跳下車座,整理好燕尾服外擺,再穩穩拉開車門。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邁下馬車的動作一如既往,沒有半點多餘,沒有任何炫示的意思,但也絕無那種小心翼翼的卑屈。
他就像一柄鋒利無聲的匕首被放在絲絨盒子裡。
不耀眼,卻危險得令人心生敬意。
亞瑟腳尖落在砂石上時,那細碎的聲響幾乎讓惠克里夫渾身的雞皮疙瘩都泛起來了。
「托馬斯。」亞瑟慢條斯理戴上白手套,轉過頭示意宮殿左翼的方向:「在皇家馬廄等我。」
托馬斯怔了一下:「皇家馬廄————閣下,我————」
「白金漢宮的馬廄就在左側庭院的長廊後面,不知道怎麼走的話,有侍從指路。你把馬交給那邊的馬夫,不需要你親自照料。」
托馬斯愣住了。
不是因為分不清方向,而是因為在他的固有觀念里,把馬交給別人照料,對馬車夫來說,幾乎就等於把自己的臉皮和飯碗都交出去。
亞瑟似乎看透了他的猶豫,淡淡的解釋著:「宮裡的馬匹管理非常嚴格,皇家馬廄有自己的馬夫、飼料房、蹄鐵匠和巡視人。你記住,在那裡,做三件事就夠了。」
他豎起一個手指。
「第一,看著你的馬車,不要讓別人亂動。」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保持制服整潔。御馬廄里擠滿了各位大人物的車夫,你不需要在那種地方逞能,但是也別丟了我的臉。」
第三根手指。
「第三,等我召喚你。」
托馬斯靜靜聆聽,心臟跳得比看見白金漢宮的大門時還快。
「另外。」亞瑟頓了頓,補上一句:「如果那裡有人給你茶和點心,放心吃喝,不夠可以再要。如果侍從讓你在旁邊長凳坐會兒,你就坐著休息。不必拘束,也不必刻意討好誰。這裡沒人欺負老實人,但也不慣著沒規矩的傢伙。你只需要安分、穩重,眼睛放亮,我相信你能做到這一點。」
托馬斯重重吸了一口氣:「遵————遵命,爵士。」
亞瑟微微點頭,然後轉身,朝大理石台階走去。
幾名宮廷侍從已經在等了,他們像是事先聽說了黑斯廷斯要來一般,恭敬地迎上前,引著他進入那扇高大的宮門。
托馬斯站在原地,看著亞瑟的背影消失在拱廊深處。
他覺得胸口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緊張,也不是單純的敬畏,而是一種奇怪的————上升感。
仿佛他整個人都被從倫敦街頭那些泥濘的車轍里拎了出來,放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新天地。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拉緊韁繩。
宮廷侍從已經朝他走來。
白金漢宮東翼書房的窗扇在晨光下微微泛著白意。
維多利亞已經醒來一個多小時了。
萊岑剛替她換好晨袍時,她本該按照往常慣例,先接受女官們的問安,再開始一天既嚴肅又無趣的王室例行事務。
然而,維多利亞今天推遲了這一切,不是因為倦怠,而是因為她正坐在窗邊的小寫字檯前,全神貫注地讀著幾份內容迥異的文件。
一份是《警察公報》的最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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