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19世紀美國文學的浮沉錄:講好美國故事(2/2)
「艾弗雷特先生。」
身後傳來腳步聲,艾弗雷特轉過身去,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背,他似乎是不想讓美國的國格被英國佬的身高壓過去。
說實在的,艾弗雷特覺得這位英國爵士實際看起來要比蘇格蘭場裡掛著的那幅肖像更高,也更有壓迫感,黑色燕尾服,白手套,銀鷹頭手杖以及右手那枚鐫刻著亨廷頓伯爵家族紋章的藍寶石戒指,這四件套擺在桌面上或許平平無奇,但組合在他的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儀。
說起那枚戒指,艾弗雷特曾經在波士頓的一次私人收藏展上見過類似的古董,據當時的拍賣商介紹,他收藏的那枚戒指甚至可以追溯到11世紀的黑斯廷斯戰役時期,是英國現存最古老的家族紋章之一。
那枚被美國商人收藏的戒指具體是源自哪個家族的,艾弗雷特已經記不清了,但起碼他還記得黑斯廷斯戰役,黑斯廷斯,這姓氏聽上去就顯得那麼英國,那麼貴族————
當然,據艦隊街的好事小報考證,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與他本家的血緣關係貌似並不像戒指那麼純正,但如果亨廷頓伯爵和黑斯廷斯侯爵都不介意,那其他人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久仰了,艾弗雷特先生。」亞瑟摘下帽子,微笑著微微欠身:「原諒我今天沒能在出版社親自接待您,今天部里的事忙得有點晚,我本該早點過來的。」
艾弗雷特聞言打趣道:「是哈丁頓伯爵和將軍們吵架了嗎?」
亞瑟笑著應道:「算是吧。」
「那結果呢?」
「結果?」亞瑟搖了搖頭:「結果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麼?」
「重要的是海軍部委員會做出了決定。」
「海軍部委員會做出了決定————」艾弗雷特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著鼓起了掌:「亞瑟爵士,我教了十五年古典文學,在課堂上聽過無數學生背誦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但我得承認,您剛才這句話比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能概括政治的本質。」
亞瑟當然知道艾弗雷特是在恭維他,但不得不說,艾弗雷特的恭維很高級,以致於把他隨口的一句敷衍都上升到了政治哲學的水平。
「這可不是哲學,艾弗雷特先生。」亞瑟把手杖換到左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只是經驗主義。」
艾弗雷特笑著跟上他的步伐:「但是經驗主義往往比哲學更接近真理。」
兩隻老狐狸正在相互試探呢,埃爾德便不合時宜的跌跌撞撞地從門裡闖了出來,他的一條胳膊還塞在外套袖子裡沒穿好,而另一隻手,顯然更糟,那隻手正死死攥著剛從亞瑟辦公室里順出來的波爾多紅酒。
亞瑟見狀也顧不得丟人了,他只得臉不紅心不跳的給艾弗雷特介紹道:「您還不認識他吧?這位就是我們海軍部的傑出代表,不列顛文學界的驕傲,埃爾德·卡特先生了。」
「那位小沃爾特·司各特?」艾弗雷特笑著替二人解圍道:「卡特先生的文風與司各特接近,但性格上或許更接近於拜倫勳爵放蕩不羈的神妙。」
不等埃爾德尷尬,艾弗雷特便主動伸出手來:「愛德華·艾弗雷特,美國駐英公使,我在波士頓就讀過您的作品,卡特先生。」
好不容易控制住面部表情的亞瑟聽到這話,嘴角瞬間又拉到了即將崩壞的邊緣。看上去艾弗雷特好像並不知道埃爾德還有許多匿名傑作,但是,無論怎麼講,一個人在帝國出版公開宣稱自己拜讀過埃爾德的大作,這都已經和露陰癖沒有多大區別了。
「小沃爾特·司各特?艾弗雷特先生,您真是太過獎了。」
埃爾德一邊下台階,一邊把那條不聽話的胳膊塞進了外套袖子:「司各特爵士是歷史小說的大師,而我不過是個小學徒罷了。如果您硬要說我和司各特有什麼共同點,那大概就是我們都是不列顛人,而且恰好都喜歡在雨天寫作吧。」
說這話的時候,埃爾德的臉上甚至還掛上了一絲近乎虔誠的迷之微笑。
亞瑟則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聽著。
埃爾德和司各特到底有什麼相同之處?
這還真把他難倒了。
司各特寫的是《艾凡赫》,寫的是騎士、城堡和蘇格蘭高地的榮耀,而埃爾德呢,這小子如今已經一頭扎進萊斯特廣場出不來了。
儘管如此,這依然不妨礙「小司各特」滿臉謙遜地握著美國公使的手,謙遜地表態道:「不過,艾弗雷特先生,文學這種東西,最重要的就是真誠。我雖然距離司各特爵士還差得遠,但我從他的作品裡學會了一件事,作家不應該只寫自己看見的東西,更應該寫自己感受到的。」
雖然這話聽起來非常像是文學交流,但不得不說,秉持著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原則,亞瑟還是懷疑這小子的本意是不是開黃腔。
亞瑟的手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試圖打斷這場不知會滑向何處的危險對話。
但艾弗雷特卻似乎對埃爾德這番即興演講頗為欣賞,他笑著應道:「您剛才這番話,讓我想起了我在哥廷根念書時,歌德先生做客時的一場演講,歌德先生說,文學的最偉大之處便是傳播真理和信仰,而真理和信仰,往往就藏在事實與感受之間的那道縫隙當中。
我猜,或許正是因為您深諳此道,所以您的作品才能在大西洋兩岸廣為傳播。」
埃爾德張了張嘴,顯然還想繼續他的獲獎感言,但已經快要被突破道德下限的亞瑟終於決定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
「好了,埃爾德。你剛才不是說,今晚要去梅菲爾給卡特將軍送什麼東西嗎?」
「送東西?」埃爾德愣了一下,隨後才終於發覺亞瑟這王八蛋貌似是在嫉妒他,但看在官大一級的份上,埃爾德忍耐再三還是決定給他一個面子:「喔我差點忘了,我叔叔還在等我————」
「如果不急的話,卡特將軍的事可以改天再辦。」艾弗雷特忽然出聲道:「我今天在巴黎餐廳訂了位子,大伙兒都說那裡的鵝肝和香檳是全倫敦最好的,相信二位應該不會不賞光吧?實不相瞞,剛才在展覽廳里走了那麼久,看著那些手稿和偉大作品,說句實話,我忽然覺得外交實在太沒意思了。條約、照會、備忘錄,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來倫敦做公使不過才幾個月,但我已經忍不住開始想念當初在哈佛教書的那種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