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老乞婆和騙子(2/2)
老婦人仍是不斷苦求。
「軍爺您幫幫忙,我和丈夫都是大梁的百姓,絕不是什麼細作。」
軍士頓了頓。
「可有戶籍名冊為證?」
那婦人苦澀道:「路上遇到山匪,逃亡時包袱全都遺失了。」
「這……」
軍士面有難色,「軍令如山,你既無名冊證身,我不能放你過去,否則若出了岔子,我全家老小都得連坐。」
城門守將怒沖沖走了過來。
斥責道:「你和這老乞婆廢什麼話?還不給我滾回去守門?」
隨後望向老婦人。
神情不悅道:「你給我聽好了,要麼從哪來的回哪兒去,要麼找個涼快地方老實待著,守軍任務繁重,別拿你那些破事來勞煩我等。」
老婦人眼中的神采黯了下去。
呆呆立在原地,不知何去何從。
城門守將見狀,神情越發不耐煩。
一手按住刀柄。
語帶威脅道:「快滾,否則按阻礙公務處置。」
守將的聲音驚醒了背簍中的孩子。
孩子的哭聲傳來。
老婦人這才有了些反應。
輕輕搖晃著竹簍,細聲細語安撫著孩子。
孩子止住了哭聲。
抿著嘴唇小聲道:「娘親,我餓。」
老婦人柔聲應道:「小寶乖,娘這就去找吃的。」
依舊輕搖著竹簍。
轉身向城中蹣跚行去。
沿街的鋪子絕大部分都已關張歇業。
偶爾有開著門的。
老婦人便走到門邊跪下,不停地磕頭作揖,乞求店家給些吃食。
動作似是頗為熟稔,顯然不是頭一回沿街乞討了。
只可惜店鋪也是勉力支撐,維持生計,又哪有多餘的吃食賞給乞丐?
遇著好心的店家,或許只是把老婦人勸走。
若是遇到那惡劣的,少不得受一頓辱罵,被推推囔囔驅趕出去。
甚至有時還會挨上幾記棍棒笤帚。
一路由北門到南門。
老婦人雖已盡力乞討,卻未能求得半顆米粒。
背簍里的孩子餓得直流眼淚。
但知道娘親辛苦,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是時不時抽噎幾聲。
行至一家麵館門前。
老婦人擔心自己破衣爛衫,怕是會影響了店家的買賣。
便在離著店門幾步遠的角落跪下。
想等著店家出來,求他賞些客人吃剩的麵湯。
……
麵館內。
掌柜端著熱氣騰騰的烙餅從後堂出來。
「兩位客人久等了,後堂的土灶太小,一次只能出三十張餅,實在對不住。」
徐業笑著應道:「無妨,倒是我等勞掌柜的辛苦了。」
旋即一頓。
感知中出現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不一會兒在麵館外跪下了。
大人和孩子的狀態都很差。
尤其大人似是身上有傷,跪久了怕是會出問題的。
自己口音容易暴露,不便出面。
於是取來兩張餅。
對掌柜說道:「門外有人乞食,請掌柜的幫忙送去。」
掌柜聞言一愣。
兩位客人看樣子非富即貴。
而富貴之人又何時會把流民乞丐放在眼裡?
當即朝徐業行了一禮。
「客人是有德行之人啊,您請放心,我一定辦好。」
接過烙餅,又打了一碗麵湯,撒上幾粒蔥花。
裝在托盤上,端了出去。
張漢臣笑呵呵道:「徐老弟本事不凡,更難得是有此等品性,若是早些年啊,俺老張非要拉著你拜把子不可。」
徐業雖納悶他為何改了自稱,但也並未在意。
只當是為了便於行事的掩飾之辭。
順著他的話頭回道:「張老哥過獎了,只是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不一會兒。
掌柜的領著老婦人母子二人走了進來。
「客人莫怪,這人非要讓我帶她過來,當面向你道謝。」
那婦人低著頭來到徐業近前。
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
哽咽道:「多謝貴人救我和孩子性命,還請留下姓名,將來定日夜為貴人祈福。」
孩子看起來瘦瘦小小,身形甚至不如一些二三歲的幼童,許是長期營養不良所致。
而那婦人已然無法分辨年齡。
只看花白的頭髮和皺紋的話,像是四五十歲的模樣。
「哎。」
徐業嘆了口氣。
將她扶了起來,道:「好好吃飯,烙餅太硬,放湯里泡軟了再餵給孩子,……」
話還未說完。
老婦人驀地渾身上下劇烈顫抖起來。
難道發病了?
徐業有些擔憂,正要詢問。
婦人抬起了頭。
眼淚奪眶而出,順著枯黃的臉頰不停滴落。
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盯著徐業。
泣不成聲道:「……你……是你,我記得你的聲音,我認得你的樣子……」
「你認識我?」
徐業頗為錯愕。
不知她為何這般激動?
老婦人那沙啞的聲音淒楚道:「當真是你……大哥哥……」
徐業頓時如遭雷擊。
雙目驚駭欲裂。
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大聲質問道:「你方才叫我什麼?」
那婦人卻沒有回答。
臉上表情不斷變幻,一時絕望至極,一時又欣喜若狂。
似是情緒徹底失控。
乾枯的手掌死死攥著徐業的衣領。
聲音似夜梟一般悽厲。
「大哥哥,你騙了我……你為什麼要騙我?」
「你說過的,你明明保證過的……」
「……可是為什麼……人活著卻比戲文里還要苦十倍,百倍……」
「嗚嗚嗚……你這個騙了我二十年的大騙子……」
老婦人不停的哭泣。
語無倫次的控訴著。
徐業默然無語。
她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利刀一般,刺得人臟腑生疼。
直到一股腥甜湧入喉間。
徐業回過神來,才意識到牙根不知何時被自己咬破了。
伸出雙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像是在哄孩子似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柔聲道:「小丫頭,對不起……我是個騙子。」